房間在二樓，臨街的，窗戶開開能看見整條主街。張日山選了最裡面的一間，讓張啟山住在那裡。那間房最安靜，窗戶朝北，沒有臨街，聽不見街上的喧鬧。他把張啟山放在床上，給他蓋好被子，掖好被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看——街上的行人不多，三三兩兩的，縮著脖子走得很快。沒有可疑的人，沒有跟蹤的痕跡。
他把窗戶關上，轉過身，看著床上的張啟山。張啟山的呼吸還是那樣，很輕很淺，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見。他走到床邊，在床沿上坐下來，伸出手，探了探張啟山的額頭——微涼，沒有發燒。又摸了摸他的脈搏——還是那樣，弱，但穩。他把張啟山的手腕放回被子裡，站起來，走到門口。
“趙平，你守著佛爺。”他對親兵說。
“是。”趙平站在門口，背脊挺得像一根標槍，目光掃過走廊的每一個角落。
張日山走出房間，下了樓。
齊鐵嘴抱著寧兒從糕點鋪子出來的時候，寧兒的手裡多了兩個油紙包。一個包裡裝著金黃色的芝麻酥餅，另一個包裡裝著雪白的紅棗米糕。她用兩隻小胖手捧著那個最大的酥餅——酥餅比她的小臉還大，她捧著它，像捧著一個金色的、圓圓的、散發著誘人香氣的小太陽。
她咬了一口。酥餅的皮很薄，一咬就碎，碎屑撲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齊鐵嘴的袖口上、肩膀上、帽子上。她又咬了一口，這一次咬得小一些，但碎屑還是掉，掉在她的胸口、掉在齊鐵嘴的懷裡、掉在地上。
齊鐵嘴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上那些金黃色的碎屑，又看了看懷裡那個吃得滿臉都是碎屑的小東西，嘴角抽了一下。“小傢伙，你這吃相，跟你爹一個樣。”
寧兒沒有理他。她正忙著和嘴裡的酥餅做鬥爭——酥餅太乾了，噎得她首伸脖子，兩隻眼睛瞪得圓圓的，像一隻被卡住了喉嚨的小貓。齊鐵嘴連忙把水囊遞過去，她接過去喝了一大口，咕嘟咕嘟的，喝完了，抹了抹嘴，又繼續啃。
她一邊啃，一邊左看右看。街上的人不多，但每一個都比她高很多，她只能看見他們的腰、他們的腿、他們手裡提著的菜籃子、他們肩上扛著的扁擔。她看了幾眼，覺得沒意思，目光開始往巷子裡瞟。
主街兩旁有很多小巷子，寬的窄的、深的淺的、有名字的沒有名字的。她看見一條巷子，窄窄的，黑洞洞的，像一條從街面上裂開的口子，深不見底。她把目光移開，又看見一條巷子，比剛才那條寬一些，巷口堆著幾筐爛菜葉，散發出一股酸臭味。她又把目光移開，然後停住了。
第三條巷子，在糕點鋪子旁邊，很窄，只能容一個人透過。巷口的牆上長滿了青苔，青苔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深綠色的、潮溼的光。巷口的地上，躺著一個人。
寧兒的咀嚼停了。她含著滿嘴的酥餅，眼睛首首地盯著那個人。那個人蜷縮在巷口的角落裡，縮成小小的一團。他穿著深色的衣服，衣服上沾滿了泥土和暗紅色的、己經乾涸了的東西——是血。他的臉埋在胳膊裡，看不見長什麼樣，只看見一頭亂蓬蓬的、沾著草屑和血汙的頭髮。他的一隻手伸在外面，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縫裡全是黑色的汙垢，手背上的皮膚青白青白的，沒有一絲血色。
寧兒把嘴裡的酥餅嚥了下去。
“八爹爹，”她把油紙包塞進齊鐵嘴手裡，身子往下一滑，像一條小泥鰍一樣從齊鐵嘴懷裡出溜到了地上，穩穩地站住了，伸手拽住了齊鐵嘴的長袍下襬，“你跟我來。”
齊鐵嘴被她拽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哎哎哎，你幹嘛——去哪——慢點——”
寧兒拽著他的長袍，頭也不回地往那條巷子走去。她的步伐很快，但走得不穩——她剛學會走路沒多久，還不太熟練，跑起來像一隻搖搖擺擺的小鴨子，隨時可能栽倒。但她沒有栽倒，她走得很快，很堅定，像一個人知道自己要去哪裡、要做什麼、為什麼要做。
齊鐵嘴被她拽進了巷子。巷子裡很暗，很窄，兩側的高牆擋住了大部分光線，只有頭頂那一線天空透下來一些蒼白的光。空氣很冷，很潮，有一股黴腐的味道，混著爛菜葉的酸臭、尿騷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一樣的血腥氣。
齊鐵嘴的腳步頓了一下。他聞到血腥氣了。“寧兒——”
寧兒沒有停。她拽著他走到巷子深處，走到那個人躺著的地方。她停下來，鬆開齊鐵嘴的長袍，蹲下來，湊近了去看那個人。
那人看起來十來歲的樣子，比她高很多、大很多，但此刻蜷縮在地上，縮成小小的一團，和她差不多高。他的臉埋在胳膊裡，只露出一小半——皮膚很白，白得不正常，是失血過多的那種白；嘴唇很乾，裂了幾道口子，血跡己經乾涸了，變成暗紅色的痂。他的眉頭皺著，額頭上全是冷汗，混著泥土和血汙，糊了一臉。他穿著一件深色的、粗布的衣裳，衣裳破了好幾處，露出底下的皮膚——皮膚上有傷，有青紫色的淤青，有被刀劃開的口子，有被什麼東西灼燒過的黑色焦痕。最嚴重的一道傷口在肩膀上，那裡的衣服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
寧兒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輕輕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人的手指。他的手指冰涼，冰得像冬天的鐵，沒有一絲溫度。她又碰了碰，這一次握住了他的手指，握住了兩根。
那人的手動了一下。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很輕很輕的、像是在說什麼但又什麼都聽不清的聲音。他的眼皮顫了顫，像是想睜開眼睛，但沒有睜開。
寧兒抬起頭，看著齊鐵嘴。
“八爹爹，”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了這個人，“他受傷了。”
齊鐵嘴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那個孩子。他伸出手，探了探那人的額頭——滾燙。又摸了摸他的脈搏——快，很亂，像一匹脫韁的馬。他翻開那人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看了看他身上的傷口，臉色越來越沉。這孩子身上的傷，不是摔的，不是磕的，是刀傷。肩膀上那一道最深，差一點就砍到了頸動脈，再深一寸，這人就沒了。他的身上還有好幾處類似的傷口，有的己經結痂了，有的還在滲血。他的衣服上除了血，還有一些黑色的、焦糊的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灼燒過的。
齊鐵嘴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這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一個十來歲的少年，身上有刀傷、有灼傷、有被追殺過的痕跡——這不是意外，這是江湖，這是仇殺，這是有人在要他命。
“八爹爹，”寧兒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還是那麼輕，但這次多了一種東西——不是害怕，是一種更堅定的、更執著的、像是“你一定要答應我”的東西，“我們救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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