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孩子被放在客房的床上。
張日山讓趙平去燒熱水、找藥箱、找乾淨的布。他蹲在床邊，仔細檢查了那孩子身上的傷口。肩膀上一道，手臂上兩道，胸口一道，大腿上一道。每一道都是刀傷，傷口邊緣整齊，是利器所傷。有兩道傷口己經開始化膿了，說明受傷己經不止一兩天了。他的身上除了刀傷，還有一些細小的、圓形的、像被什麼燙過的疤痕——不是燒傷，不是烙鐵，而是——張日山的手指停了一下，把那些疤痕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心裡閃過一個念頭。他從小在張家，見過這種疤痕，那是汪家人的獨門暗器留下的——一種能釋放高溫的、像子彈一樣的東西，打在人身上，會留下一個圓形的、焦黑的、永遠無法消除的印記。
這個孩子，是被汪家人追殺的。而他反殺了追殺他的人，逃了出來，跑到了這裡，倒在了這條不知名的、連名字都沒有的巷子裡。
張日山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張奕遠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他也看見了那個孩子的臉，也認出了那張張家人特有的面孔。但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等著張日山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張日山轉過身。“等那孩子醒了，問清楚。”他走到門口，停下來，看著張奕遠，“他也是張家人。我們不能不管。”
張奕遠點了點頭。他的表情很平靜，和平時一樣。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絲光在閃動——不是淚光，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深沉的光。像是一個人在很遠的、荒涼的路上走了很久，忽然看見了一個同行者，雖然不認識他，雖然不知道他要走多遠、要去哪裡、會不會和自己同路，但那一刻，心裡還是會有一絲暖意。
這個世界太大了，路太長了，一個人走，太冷了。多一個人，哪怕是陌生的、素不相識的、不知道能不能信任的人，也多了一點熱，一點光，一點走下去的力氣。
寧兒站在床邊，踮著腳尖，趴在床沿上，看著那個躺在床上的大哥哥。她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把那塊咬了一半的酥餅放在他的枕頭旁邊。
“給你吃。”她小聲說，“可甜了。”
床上的人沒有反應。但他的手——他那根被她握過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寧兒看見了。她的嘴角彎了，彎了一個小小的、淺淺的、像是鬆了一口氣的笑。
張海客是在一片黑暗中醒來的。不，不是醒來——是被從黑暗中拽出來的。像溺水的人被一隻手猛地從水底拎起，耳膜嗡鳴，肺裡灌滿了水，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嚥碎玻璃。意識是碎片，浮浮沉沉，拼不完整。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不屬於自己的、僵硬的、像被釘在木板上的死物。肩膀在疼，不是那種尖銳的、讓人想叫出聲的疼，而是一種沉悶的、像有人用鈍刀在骨頭縫裡攪的鈍痛。胸口也在疼，呼吸的時候肋骨像要裂開，每一口氣都帶著鐵鏽一樣的血腥氣，從喉嚨深處翻湧上來，堵在嗓子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但他活下來了。只要還知道疼，就是活下來了。
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鉛，費了很大的力氣才睜開一條縫。視線模糊，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只看得見昏暗的光、陌生的天花板、和一張陌生的臉。那瞬間，他的身體比意識反應更快——肌肉繃緊，手指微曲——他在摸武器。什麼都沒有摸到。腰間的匕首不見了，袖中的暗器不見了，靴筒裡的短刃也不見了。他身上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一件粗糙的、散發著皂角氣味的中衣，和幾層厚厚的、壓得他喘不過氣的棉被。
眼睛裡面劃過一道晦暗的光。殺意。不是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種更本能的、刻在張家血脈裡的、對一切未知威脅的零容忍。他的手指還在動，在床上摸索著，尋找任何可以用來做武器的東西——床單的邊角、枕頭的稜角、被褥的縫線——他的手指觸到了一塊凸起的木稜，是床沿的雕花，斷口鋒利，像一把沒開刃的刀。夠了。
他沒有動。躺在床上，呼吸平穩，眼睛半閉著，偽裝出一副還在昏迷中的樣子。但他的手指始終扣著那塊木稜，指尖用力到泛白，像一隻蟄伏在暗處的、隨時準備撲上去咬斷獵物喉嚨的獸。
身體在恢復。他能感覺到——血脈像一條被凍住了很久的河，正在一點一點地解凍、融化、流動。血脈之力在他體內奔湧，沖刷著每一條經絡、每一寸骨骼、每一塊肌肉。傷口在發癢，那是皮肉在癒合；骨頭在發酸，那是裂痕在彌合；血液在發燙，那是失去的力量在一點一點地迴流。他受了很重的傷，但在張家純血的體質面前，只要沒死，就只是時間問題。他估算了一下，大約恢復了三成，夠了。對付普通人，三成足夠了。
他閉著眼睛，聽著周圍的動靜。呼吸聲——不止一個人。有一道呼吸沉穩綿長，是成年男子，在房間的另一側，呼吸的節奏很均勻，正在深度睡眠中。還有一道呼吸淺淺的、細細的、若有若無的，像一隻蜷縮在角落裡的貓——不，不是貓，是小孩。他能在黑暗中感知到那具小小的、溫熱的存在，離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覺到那種微弱的、像小火苗一樣的體溫。
他的眉頭不動聲色地皺了一下。小孩？他沒有放鬆警惕，正因為是小孩，才更危險。汪家人會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東西——老人、女人、孩子，在他們眼裡都只是工具，都是一枚可以隨意擺佈的、用完即棄的棋子。
他沒有動，繼續假裝昏迷。他要等，等這具身體再恢復一些，等這個房間裡的人都睡熟，等找到離開的機會。
某個小東西是被尿憋醒的。寧兒從被窩裡坐起來，揉揉眼睛，打了個哈欠，看了看左邊——張日山睡在那裡，呼吸平穩，睡得很沉。又看了看右邊——張啟山睡在那裡，臉色還是白的，但呼吸比在路上的時候穩了一些。她的小被子被她蹬成了一團，布老虎被她壓在身下，枕頭被她踢到了床尾，整個人西仰八叉地躺在床正中央，像一隻佔山為王的小老虎。
她坐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半塊桃酥。白天那半塊桃酥，她放在那個受傷的大哥哥枕頭旁邊了。不知道他吃了沒有？他好幾天沒吃東西了，一定很餓。爹爹說餓了肚子會疼，她餓過，知道那種滋味——肚子咕咕叫，胃裡空空的，渾身沒有力氣。她不想讓那個大哥哥肚子疼。
她爬起來了。先從被窩裡爬出來——被子太厚了，她拱了好幾下才拱出來。然後坐在床邊，把兩條小短腿伸到床沿外面，晃了晃，夠不到地。她跳了下去。
“咚。”聲音不大，但在這深夜的寂靜中格外清晰。她蹲在地上，一動不動。等了一會兒，沒有動靜，爹爹沒醒，爸爸沒醒，燈沒亮，狗沒叫。她拍拍胸口，鬆了一口氣，然後開始穿衣服。
小棉襖——大紅色的，碎花的，白天穿的那件。她從床尾把它撈過來，兩隻小胖手伸進袖子裡，左胳膊進去了，右胳膊也進去了。釦子——最上面那顆釦子扣錯了眼，第二顆扣不上，第三顆也扣不上。她低頭看了看，發現了問題。她把釦子解開，重新扣。扣了兩顆，第三顆扣不上——不是扣錯了，是她的小肚子太鼓了，棉襖被撐得緊緊的，釦子夠不到釦眼。她吸了一口氣——肚子縮排去了一點，她連忙把釦子扣上，然後趕緊鬆氣。
小棉褲——紅色的，棉花的，厚墩墩的。她把棉褲從椅子上拽下來，一屁股坐在地上，兩條腿伸進去。穿好了，站起來。棉褲太大了，腰往下墜，她提著褲腰，滿屋子找布老虎。找到了。她把布老虎夾在胳肢窩下面，騰出手提褲子，提好了。
她走到門口，門關著，門檻太高了，夠不著。她想了想，走回床邊，搬了一把小凳子，拖到門口，爬上去，踮起腳尖，小手摸到了冰冰涼涼的門閂，使勁地、一點一點地把它從門框裡抽出來，“咣噹”一聲，門開了。外面是走廊，走廊很長，很暗。月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銀白色的方框，方框裡有灰塵在飛舞，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小小的、發光的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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