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景宸，今年三十。在北京的研究院工作，搞原子能的。去年剛評了工程師，今年又立了功，組織上很重視。”他看了周景宸一眼，周景宸低著頭，耳朵尖紅得像煮熟的蝦。“年輕人嘛，事業重要，家庭也重要。你說是不是？”
張啟山沒有說話。周遠達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接話，也不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老張，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沉，“我喜歡你家閨女。我家景宸也喜歡。你要是同意，咱們就把這門親事定下來。”
餐廳裡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能聽見廚房裡水龍頭的滴水聲，能聽見院子裡橘樹的葉子被風吹動的沙沙聲。張啟山看著周遠達。周遠達也看著他。西道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像兩把沒有出鞘的刀交了一下鋒，沒有聲音，但空氣被割開了一道看不見的口子。
周景宸抬起頭，飛快地看了寧兒一眼，又低下頭。他的耳朵紅得能滴血。
寧兒端著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她放下杯子，抬起頭，看著周遠達。“周伯伯，我今天來是吃飯的。”她的聲音不大，很平，“不是來相親的。”
周遠達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很自然。“吃飯吃飯，先吃飯。年輕人嘛，不著急，慢慢來。”
飯局繼續。但氣氛變了。
飯後，周遠達把張啟山請進了書房。
書房不大，三面牆都頂著書架，書架上塞滿了書，有馬列著作，有工業經濟方面的專著，有幾套線裝的古籍，還有一些外文書，德語的，俄語的，英語的。周遠達的書桌很大，紅木的，桌面光可鑑人，上面擺著一套白瓷茶具，茶壺的嘴還在冒著熱氣。他請張啟山坐下，親手給他倒了一杯茶。張啟山端起茶杯，沒有喝。
周遠達在他對面坐下，也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來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
“老張，我剛才在飯桌上說的話，不是隨口說說的。”他的聲音比在飯桌上低了一些，也沉了一些，“我是認真的。景宸是我唯一的兒子，他的婚事我考慮了很長時間。一般的姑娘，配不上他。你家閨女，我看了很久了，很好。德國留學，醫學碩士，人長得也周正，配景宸，正好。”
張啟山把茶杯放在桌上，沒有喝。“周書記，我女兒的事，我做不了主。她自己的事，她自己決定。”
周遠達看著他，看了幾秒鐘，笑了。“老張，你這話說的，你是一家之主，你怎麼做不了主？女孩兒家的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經地義。”
張啟山沉默了一下。“現在是新社會了。”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周遠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的手指在茶杯的邊沿上輕輕摩挲著，一圈一圈的，很慢。
“老張，”他的聲音更低了，“我知道你們張家的事。”
張啟山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我知道你們家傳下來的那些東西。長生，血脈，麒麟。我查過。”周遠達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我沒有惡意。我只是覺得，我們有合作的可能。你把閨女嫁到我家來，我們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什麼事都好商量。你們張家需要保護，我可以給。你們張家需要資源，我可以調。你們張家需要研究條件，我可以批。條件你開，只要我能辦到的，不違反原則的，我都答應。”
張啟山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鏡片後面閃著光，不是貪婪的光，不是狡詐的光，而是一種更篤定的、更確信的、像是一個知道自己手裡握著什麼樣的牌、也知道對方手裡握著什麼樣的牌的人才會有的光。
“老張，你想想。你女兒嫁到我家，我不會動她。我向你保證。”他頓了一下，“但你們張家的事，總要有人研究。與其讓別人來，不如讓我們來。我們是一家人，研究的結果，共享。”
張啟山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冬日的風從外面灌進來，冷颼颼的，吹得桌上的書頁嘩嘩地翻。他看著窗外那幾棵橘樹，樹上還掛著幾個金黃色的橘子，在風中微微晃動。
“周書記，”他沒有回頭，“我女兒不是籌碼。”
周遠達沉默了。
張啟山轉過身，看著他。“她是一個人。她的人生，她自己走。她嫁誰，不嫁誰，她自己說了算。我這個做父親的，不會替她做決定，也不會讓別人替她做決定。”
周遠達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彎了一個淺淺的弧度。“老張，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倔。”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行。我等。等你閨女自己想通了，我們再說。”
張啟山沒有再說話。他走出書房，穿過走廊，走到院子裡。寧兒站在橘樹下，和周景宸說著什麼。周景宸站在她面前，低著頭，耳朵還是紅的。寧兒的表情很平靜，嘴角微微彎著，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禮貌。張日山站在不遠處的廊下，雙手背在身後，看著他們。他沒有走近，也沒有離開。
張啟山走到張日山身邊，兩個人站在一起，看著橘樹下那一對年輕人。風從院子裡吹過，把寧兒辮梢那根淺藍色的絲帶吹得飄起來。周景宸伸出手，想幫她按住絲帶，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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