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兒的工作被暫停了。不是正式的檔案，是口頭通知。院長找她談話，表情很為難，搓著手，說了很多“組織上也是沒辦法”“你理解一下”“等風頭過了再說”之類的話。寧兒看著他，看了幾秒鐘，點了點頭。“好。我明天就不來了。”
院長愣了一下。“你不用收拾東西？”
“沒什麼好收拾的。”她站起來，走出了辦公室。
她沒有回宿舍，在醫院後面的小花園裡坐了一會兒。花園很小，有幾棵冬青和一棵歪脖子槐樹。她坐在槐樹下的石凳上，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慢慢地擦著鏡片。鏡片很乾淨，沒有灰，但她擦了很久，擦到手指酸了才停下來。
她把眼鏡戴上，站起來，走了。她走得不快不慢，步伐很穩，從花園走到醫院大門，從醫院大門走到街上，從街上走到湘江邊。江風很大，吹得她的頭髮在風中飄，那根淺藍色的絲帶被風吹走了，她看著它飄進江水裡，飄在渾濁的水面上，像一個迷了路的小東西，不知道要被水流帶到哪裡去。
她沒有去撿，站在江邊，看著那根絲帶越飄越遠，越飄越小，最後消失在江面的霧氣裡。
周景宸是在父親的書房裡得知這一切的。
他剛從北京回來，在研究院待了幾個月，對外面的事不太瞭解。他以為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地工作，正常地生活，正常地想念一個人。他下了火車，沒有回家，先去了醫院。他想見寧兒，想告訴她，這幾個月他想了很多，想明白了很多事，想跟她說，不管父親同不同意，不管家裡怎麼安排，他都等她。
他到醫院的時候，護士告訴他：“張醫生暫時不來了。”
他愣了一下。“不來是什麼意思？”
護士低下頭，不說話了。
周景宸站在走廊裡，站了很久。走廊的白牆很白，日光燈很亮，空氣裡有消毒水的氣味，聞著讓人想吐。他轉身走出醫院，打車回家。
周遠達在書房裡看檔案。他看見周景宸進來，摘下眼鏡，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回來了？”
周景宸站在書桌前，看著他父親的臉。那張臉他很熟悉，從小看到大，看了三十年。那是他崇拜過、敬仰過、想要成為過的人。但現在他看著那張臉，覺得陌生。不是長相變了，是眼神變了。那眼神里有一樣東西他以前從來沒有見過——貪婪。
“爸，張寧的工作被停了。是不是你做的？”
周遠達看著他，沉默了一瞬。“是。”
周景宸的手在發抖。“你為什麼這麼做？”
周遠達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景宸，你還年輕，很多事你不懂。”
“我不懂什麼？不懂你怎麼害人？”
周遠達轉過身，看著他的兒子。“我沒有害她。我只是暫停了她的工作，讓她有時間好好想想。想清楚誰才是能保護她的人，誰才是能保住她全家的人。”
周景宸看著他父親的眼睛，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了一樣東西——不是惡意，不是狠毒，而是一種更可怕的、更篤定的、像是一個堅信自己在做正確事情的人才會有的光。
“爸，你是不是聽了什麼人的話？你身邊是不是來了一個姓汪的？”
周遠達的眉頭動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你聽誰說的？”
“我沒聽誰說，我自己看見的。你那個汪副官，你從哪調來的？”
周遠達沒有回答。
周景宸深吸了一口氣。“爸，我告訴你，這個世上沒有長生。那些什麼血脈、什麼麒麟、什麼張家秘術，都是假的。就算是有些家族的人壽命長一些，那也是因為他們懂得保養，知道鍛鍊，和遺傳有關係，但不是你想的那種長生。你是受過教育的人，你怎麼會信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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