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恨他的父親。他知道父親是被蠱惑了,是被那個姓汪的副官說動了心。汪家人在暗處盯了張家幾十年,盯了幾代人,他們從來沒有放棄過。現在他們找到了新的突破口——不是自己動手,而是借別人的手。借周遠達的手,借周家的權力,借新中國的政治運動。這把刀比他們自己磨的那些更快、更利、更不見血。
他不能坐在這裡等。他要想辦法出去,要想辦法救寧兒,救她的父親,救她的全家。可是門鎖著,窗戶鎖著,外面還有人守著。他能怎麼辦?
他想到了一個人。他的外公,章老爺子。老爺子住在北京,是老革命,建國後一首在大機關裡任職,級別比他父親高得多。老爺子為人正派,剛首不阿,在黨內有很高的威望。他是他母親的父親,不是他父親的父親,所以他不姓周,姓章。
周景宸沒有電話,但他有一個發小。小時候一起長大的,姓林,住在隔壁。林小偉家有一部電話。
他撕了一張作業本紙,用鉛筆寫了一行字——“小偉,幫我打電話給外公。就說:外公,景宸遇到大麻煩了。快來救我。”
他把紙條疊成一個很小的方塊,攥在手心裡。然後他走到窗前,拉開一條縫,朝窗外看了看。天己經黑了,院子裡很暗,只有門衛室亮著一盞燈。他等了等,看見林小偉從外面回來,經過他家院門口。他使勁敲了敲窗戶。林小偉聽見聲音,抬起頭,看見他的臉貼在玻璃上,嚇了一大跳。“景宸?你怎麼——”
“噓——”周景宸把窗玻璃推開一條窄窄的縫,把紙條從縫裡塞了出去,“幫我打電話給我外公。快。”
林小偉看著手裡的紙條,又看了看他那張被壓在玻璃上的、變形了的、焦急的臉,點了點頭,轉身跑了。
章老爺子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吃晚飯。一碗小米粥,一碟鹹菜,一個饅頭。他年紀大了,牙口不好,只能吃這些。他聽了林小偉的話,放下筷子,擦擦嘴,站起來,走到書房,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機。
“給我接湘省。找周遠達。”
電話很快接通了。周遠達在電話那頭,聲音很客氣。“老領導,您怎麼——”
“遠達,你把你兒子關起來了?”章老爺子的聲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塊石頭從高處落下來,砸在地上。
周遠達沉默了一下。“老領導,這是家事——”
“家事?”章老爺子的聲音拔高了一些,“你動用組織的手段去關你自己的兒子,這叫家事?你是不是還要用組織的手段去對付張啟山?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以為北京這邊是瞎子聾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
章老爺子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放低了,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遠達,你身邊那個姓汪的,我查過了。他不是組織上派給你的,是你自己調來的。他的背景很不乾淨。我不管你信不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只告訴你——張啟山是打過日本人的,是走過長征的。你要是敢動他,你就先動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老領導,我知道了。”周遠達的聲音很低。
“還有,”章老爺子的聲音更低了,“把你兒子放了。”
電話掛了。
章老爺子坐在書桌前,把那碗涼了的小米粥端過來,喝了一口,太涼了,胃不舒服,他放下碗,靠在椅背上。他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地念了一個字。那個字沒有發出聲音,但它的筆畫、它的結構、它的含義,像烙印一樣刻在他心裡。
張。他姓章,但這個“章”是後來改的。他原來姓張。他是張家人,旁支的,血脈己經很淡了,淡到幾乎感覺不到同族之間的共鳴。但他始終記得自己是張家人,記得那些年在東北老家的事,記得那些老人,記得那些規矩,記得那個永遠回不去了的地方。
他睜開眼睛,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老吳啊,我老章。湘省那邊的事,你盯著點。周遠達這個人,暫時不能放在那麼重要的位置上了。”
周遠達被撤職的訊息是三天後傳來的。不是正式的檔案,是口頭通知,讓他“去黨校學習一段時間”。這在這個年代是一種常見的處理方式——明升暗降,先調離崗位,再慢慢消化。周遠達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書房裡寫檔案,他放下筆,摘下眼鏡,用絨布慢慢地擦著鏡片。鏡片很乾淨,沒有灰,但他擦了很久,擦到手指酸了才停下來。
他沒有問為什麼,沒有爭辯,沒有打電話給北京。他只是點了點頭。“好。什麼時候走?”
“下週。”
周遠達把眼鏡戴上,拿起筆,繼續寫檔案。他的手很穩,字跡和平時一樣端正。
周景宸站在書房門口,看著父親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
他沒有去看寧兒。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不知道該跟她說什麼——說我父親害了你全家,說我父親被撤職了,說我救了你?這些話每一句都像在邀功,每一句都像是在說“你看,我對你多好,你應該感激我”。他不想讓她覺得他在邀功,不想讓她覺得他在施捨,不想讓她覺得他和他父親是一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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