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決定好了?”張日山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廚房門口,手上還沾著水。他的眼眶有些紅,但他沒有哭。
張啟山沒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樹上。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在風中瑟瑟發抖,像幾個捨不得離去的、固執的老人。
“把她送到香港,”他的聲音很低,“那裡有張家人接應。安全。”
張日山沉默了很久,久到鍋裡的湯溢了出來,他才轉過身,走回廚房。他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不大,很平,但尾音微微發顫。“我不是怕失去她。”
張啟山沒有說話。
“我是怕她恨我們。”
廚房裡安靜了。只有灶火燃燒的聲音,滋滋的,像一個人在低聲哭泣。
寧兒進門的時候,聞到了紅燒肉的味道。她站在玄關,換鞋的動作停了一下,鼻子微微抽動,像一隻聞到了魚腥味的貓。她己經很久沒有聞到這種味道了。食堂的飯菜沒有油水,宿舍的廚房她懶得用,每天就是饅頭鹹菜、鹹菜饅頭,吃得她瘦了一圈又一圈,下巴尖得像錐子。
她走進客廳,看見了桌上的菜。紅燒肉、清炒菜心、糖醋排骨、蔥燒豆腐、蛋花湯。西菜一湯,用白瓷盤子盛著,擺得整整齊齊。張日山從廚房裡端著一碗米飯出來,看見她,嘴角彎了一下。彎得很淺,但那是真實的。他很少笑。
“洗手,吃飯。”他說。
寧兒看著那桌菜,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走到廚房,開啟水龍頭,把手伸到水下。水是熱的,不知道他什麼時候燒的。她低著頭,讓熱水衝著自己的手,衝了很久,久到手指都燙紅了,才關上水。她擦了手,走到餐桌前,坐下來。張啟山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一碗米飯,沒有動筷子,在等她。張日山坐在她對面。三個人,一張圓桌,西菜一湯。
寧兒夾了一塊紅燒肉,送進嘴裡。肉燉得很爛,肥而不膩,入口即化,和記憶中的味道一模一樣。她嚼著嚼著,眼眶紅了,但她沒有哭。她又夾了一筷子菜心,脆生生的,清甜。她扒了一口米飯,米飯軟硬適中,一粒一粒的,在舌尖上散開。她吃著吃著,嘴角彎了。不是那種刻意的、勉強的笑,而是一種真實的、發自內心的、在被窩裡偷偷笑了無數次的那種笑。
“好吃。”她說。
張日山看著她,眼眶紅了,但沒有哭,端起碗,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她碗裡。“多吃點,瘦了。”
張啟山沒有說話,只是端著碗,慢慢地吃著。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像是在品一道很久沒有吃過的菜,又像是在把這一刻的味道永遠地記住。
飯吃到一半,張啟山放下碗,站起來,走到櫃子前,從裡面拿出一瓶白酒。白瓷瓶的,茅臺。他擰開蓋子,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張日山倒了一杯。
“寧兒,”他的聲音不大,很平,“你喝湯。”
寧兒看著他手裡的酒杯,看了幾秒鐘,沒有說話,低下頭,喝了一口湯。湯己經涼了。
張啟山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酒很烈,嗆得他咳了一下,臉紅了。他又倒了一杯,又幹了。第三杯。張日山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張啟山看著他的手,沉默了一瞬,把酒杯放下了。
他站起來,走到寧兒身邊,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她的頭髮還是那樣,軟軟的,滑滑的,像一匹小小的綢緞,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白色光澤。他的手指在她的頭髮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
“多吃點。”他說。和剛才張日山說的一模一樣。
寧兒抬起頭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和平時一樣。但他的眼睛——那雙深不見底的井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水,是火。不是燃燒的火,是燃燒之後剩下的灰燼,灰燼下面還有火星,隨時可能復燃,但他用一層厚厚的、看不見的土把它蓋住了。
“爸,”她忽然開口,“你們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張啟山沒有說話,張日山也沒有說話。
寧兒看著他們,看了一會兒,低下頭,繼續吃飯。她沒有再問。
吃完飯,張日山去廚房洗碗,張啟山坐在客廳裡,手裡還攥著那隻小瓷瓶。他把瓷瓶放在桌上,擰開紅布塞子,把裡面的藥粉倒在一張白紙上。藥粉是白色的,細細的,像冬天裡第一場雪落下時最薄的那層。這是專門針對張家人研究的迷藥,無色無味,溶於水,服下後會讓人昏睡,醒來時像做了一場夢,不會頭疼,不會噁心,什麼都不會。他己經試過了。劑量剛好。
他把藥粉倒進寧兒的水杯裡。水杯裡的水是溫的,藥粉一沾水就化了,看不見了。他把水杯端起來,晃了晃,放在桌上。然後他走到廚房門口,看著張日山。張日山正站在水池前,手泡在肥皂水裡,一動不動。碗己經洗完了,但他沒有把手拿出來。
“日山。”張啟山的聲音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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