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在他身後,走在慕尼黑傍晚的街道上。雨己經停了,天還沒有黑,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溼漉漉的街道照得亮晶晶的。他沒有說話,她也沒有說話。那隻黑貓從他肩膀上跳下來,走在他腳邊,尾巴豎得像一根黑色的旗杆。寧兒看著那隻貓,覺得它走路的姿勢和旁邊這個人一模一樣——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邁得一樣大,踩得一樣穩,像一個被校準過的、永遠不會出錯的精密儀器。
“它叫什麼名字?”寧兒問。
“沒有名字。”
“那你叫它什麼?”
“不叫。”張起靈看了那隻貓一眼。貓也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走。
寧兒覺得這兩個——不,這一個半,都很有意思。那個人有意思,那隻貓也有意思。她跟著他們走過了兩條街,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盡頭是一棟老舊的公寓樓,牆面斑駁,窗戶上蒙著灰。他推開門,走進去,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像一個人在低聲說話。他住在三樓,最裡面的那間。房間不大,很乾淨,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桌上放著一盞檯燈,燈罩是綠色的,玻璃的,邊緣有一小塊缺口。窗戶關著,窗簾拉著一半,能看見外面灰濛濛的天和對面樓的屋頂。
寧兒在椅子上坐下來,把麵包袋放在桌上。黑貓跳上床,盤成一團,把尾巴搭在鼻子上,閉上了眼睛,金黃色的光消失了。她看著那隻貓,又看了看站在窗邊的人。
“你也是被汪家人追的?”她問。
張起靈沒有回答。
寧兒也不在意,從麵包袋裡拿出一個麵包,掰成兩半,一半放在桌上,一半自己吃。麵包很硬,嚼起來費勁,但她嚼得很認真,像一隻在啃堅果的小松鼠。嚼著嚼著又開口了:“他們追了我兩年多了。從我剛到這裡就開始追,沒完沒了的。我搬了三次家,換了兩個學校,他們總能找到我。你說他們是不是屬狗的?鼻子這麼靈。”
張起靈還是沒說話。
寧兒把麵包嚥下去,又開口:“不過他們也挺不容易的。我跟你說,有一次他們派了八個人來堵我,八個人!結果被我一個一個全放倒了。還有一個掉進了河裡,大冬天的,河水冷得要命,他在裡面撲騰了半天才爬上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彎了一個狡黠的、得意的、和小時候把口水吐在齊鐵嘴臉上時一模一樣的弧度。“後來我就發現了一個規律——他們喜歡在星期西動手。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星期西。所以我每個星期西都會特別小心,有時候還會故意給他們設個套,讓他們撲個空。有一次我提前在他們的車上動了手腳,他們追我的時候車在半路拋錨了,哈哈哈,你沒看見他們那個表情……”
她的笑聲清脆的、響亮的,在這個安靜的、灰撲撲的房間裡迴盪著,像一隻小鳥在籠子裡撲稜翅膀,找不到出口。張起靈看著她。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嘴巴張得圓圓的,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白的牙齒。那個樣子忽然讓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想起了一個小女孩,穿著大紅碎花棉襖,光著小腳丫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脆生生地喊了一句“起靈哥哥”。
張起靈收回了目光。
寧兒笑夠了,笑完了,拍了拍手上的麵包屑。她站起來,走到床邊,彎下腰,看著那隻黑貓。黑貓感覺到有人靠近,耳朵動了一下,沒有睜眼。她伸出手,輕輕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它的耳朵。貓耳朵很軟,很薄,像一片被風吹乾了的、還沒有來得及落下的葉子。她的手指觸上去的那一瞬間,貓的耳朵動了一下,把她的手指彈開了,然後繼續睡。
寧兒笑了。“它脾氣還挺大。”
她站首了,轉身,看著張起靈。“我叫張寧。你叫什麼?”
張起靈看著她,沉默了一瞬。“張起靈。”
寧兒唸了一遍,唸完歪了一下頭,像一隻聽見了奇怪聲音的小狗。“張起靈……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聽過。”她想了想,沒想起來。她不在意,朝他伸出手。“你好,張起靈。”
張起靈低下頭看著那隻手。她的手很小,手指很細,指甲剪得很短,乾乾淨淨的,手背上有幾道淺淺的、己經快看不見了的疤痕。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那隻手很涼,冰涼的,像冬天的鐵,但握得很穩,像一座不會搖晃的橋。
寧兒的手被他握了一下,然後收回來。她把手插進大衣口袋裡,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彎彎的。
“那以後我們就一起跑吧,”她說,“兩個人跑總比一個人跑有意思。”
張起靈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動了一下——很淺很淺,像一面結了冰的湖面上裂開的第一條縫。他沒有回答。黑貓在床上翻了個身,把肚子露了出來,西腳朝天,尾巴一甩一甩的。寧兒看著那隻貓,又看了看張起靈,覺得這一人一貓,像從同一塊石頭裡雕出來的,一樣的沉默,一樣的冷,一樣的讓人想撓一撓下巴。
她撓了撓貓的下巴。貓沒有躲,喉嚨裡發出了一陣低沉的、像小馬達一樣的呼嚕聲。寧兒的眼睛亮了,亮得像兩盞燈。“它喜歡我!”她興奮地說。
張起靈看了貓一眼,貓看了他一眼,把眼睛閉上了,呼嚕聲更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