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是第三天出現的。寧兒正和張起靈在一家土耳其人開的餐館裡吃午飯，餐館不大，幾張桌子，牆上掛著一些花花綠綠的地毯和銅盤。她點了一份烤肉和米飯，張起靈什麼都沒點，面前只放了一杯黑咖啡。黑貓蹲在窗臺上，眯著眼睛曬太陽。
門被推開了，一個人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他很高，比張起靈還高半個頭，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皮夾克上掛著各種金屬鏈子和鉚釘，走起路來嘩啦嘩啦的。他的頭髮是黑色的，很長，紮在腦後，像馬的尾巴。他的臉上戴著一副墨鏡，黑色的，圓形的，鏡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他進門的時候看了一眼窗臺上的黑貓，黑貓也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眯眼睛。那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像一匹年輕的、精力充沛的、隨時準備狂奔的小馬駒。
“嘿，中國人？”他走到他們的桌前，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動作自然得像回了自己家一樣，“我請客。”
寧兒看著他，張起靈也看著他。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那人不在意，招了招手叫來服務員，指著寧兒面前的烤肉說：“再來一份這個，再來一份那個，再來一份那個。”點了很多，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完。點完了，他把選單還給服務員，摘下墨鏡，放在桌上。他的眼睛很好看，不是黑色的，是棕色的，像兩塊被陽光曬透了的琥珀，裡面映著窗臺上那隻黑貓的影子。
“我叫黑瞎子，”他說，“蒙古人，草原上的。你們可以叫我小王爺，我不介意。”
寧兒看著他，沉默了一瞬。“你不是瞎子。”
“對，”黑瞎子笑了，又露出那口白牙，“我不是瞎子。但我喜歡這個外號，聽著就厲害，像江湖高手。”
寧兒覺得這個人很有意思。他像一陣風，從草原上吹過來的，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和這座灰濛濛的、陰冷的歐洲城市格格不入，但他不在乎，自顧自地笑著，大搖大擺地走著，嘩啦嘩啦地響著，像一面移動的、不協調的、但讓人忍不住想跟著走的旗幟。
“你也是被汪家人追的？”寧兒問。
黑瞎子正在喝咖啡，聽見這句話被嗆了一下，咳嗽了兩聲，拿出手帕擦了擦嘴。“你怎麼知道？”
“看得出來。”寧兒看著他。他身上有一種和她、和張起靈一樣的緊繃感，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弦，隨時可能斷，但始終沒有斷。那種感覺是被追了很久、逃了很久、躲了很久之後才會有的，刻在骨頭裡，洗不掉。
黑瞎子沉默了一瞬，笑了。這一次笑和剛才不一樣，不是那種大咧咧的、沒心沒肺的笑，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輕的、像是一個人在承認一件不太光彩的事情時那種不好意思的笑。
“汪家人在草原上也有眼線，”他說，聲音低了一些，“我阿爸被他們收買了。不，不是收買，是威脅。他們用我的命威脅他。我阿爸沒辦法，只能讓我走。我就走了。”端起那杯己經涼了的咖啡一飲而盡，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走了就走了，不回去了。草原上的小王爺，少一個不少，多一個不多。”
寧兒看著他棕色的眼睛，那雙像琥珀一樣的、在陽光下發著光的眼睛裡沒有悲傷，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很淡很淡的、像遠山的霧一樣的迷茫。一個人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該做什麼、該成為什麼樣的人，只是在走，不停地走，因為停下來就會被追上。
“那你跟我們一起走吧。”寧兒說，語氣很自然，像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比如把麵包掰成兩半，一半給自己，一半給別人。
黑瞎子看著她，愣了一下。“去哪？”
“不知道，”寧兒說，“反正都是跑，人多熱鬧。”
黑瞎子看著她的眼睛。那雙黑色的、亮晶晶的、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一樣的眼睛裡沒有同情，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很自然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的理所當然。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忍住了，笑了，露出那口白牙。
“好，”他說，“那就一起跑。”
窗臺上的黑貓翻了個身，換了個姿勢繼續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三個年輕人的身上，把一個沉默的、一個活潑的、一個張牙舞爪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慕尼黑的冬天很冷，雪還沒有下，但空氣裡己經有雪的氣息了，冷冷的，清清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拆開了一封很久很久以前寫好的信。
信上寫了什麼沒有人知道。但收信的人己經到了
慕尼黑的冬天冷得像一把鈍刀，不見血，但割肉。寧兒在城西找到了一間公寓，不大，三間臥室，一個廚房，一個客廳，一個陽臺。陽臺朝南，天氣好的時候能曬進來一點稀薄的陽光，那點陽光落在灰撲撲的木地板上，像一塊被洗舊了的、皺巴巴的金色手帕。房東是一個胖胖的德國老太太，姓施密特，養了三隻貓，對中國人很友好，因為她的兒子在上海做生意。她看了一眼寧兒，看了一眼張起靈，看了一眼黑瞎子，目光在三個人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黑瞎子那件掛滿金屬鏈子的皮夾克上，沉默了很久。
“他們也是學生？”施密特太太問寧兒。寧兒面不改色地說：“是的，都是。”
施密特太太又沉默了一會兒，把鑰匙交給了她。
搬家那天，寧兒只有一個皮箱，張起靈只有一個包袱，黑瞎子最誇張——他有三匹馬。不，不是真的馬，是他從草原上帶出來的、被他分別命名為“草上飛”、“踏雪”和“紅燒”的三把馬頭琴。他把它們從琴箱裡拿出來，一把一把地掛在客廳的牆上，排成一排，像一列等待檢閱計程車兵。他退後兩步，歪著頭看了一會兒，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樣就有家的味道了。”
寧兒看著牆上那三把琴，又看了看正在往自己房間裡搬行李的張起靈，又看了看陽臺上正在和施密特太太的三隻貓大眼瞪小眼的黑貓，深吸了一口氣。這就是她未來不知道多久的家了。三個人，一隻貓，三把馬頭琴。
黑瞎子自告奮勇地承擔了做飯的任務。不是因為他會做飯，而是因為寧兒做的飯太難吃了，張起靈根本不做飯。搬進來的第一天，寧兒進了廚房，把米煮成了粥，把菜炒成了黑色，把湯熬成了糊，黑瞎子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那一鍋冒著詭異氣泡的不明物體，沉默了很久，然後微笑著把寧兒請出了廚房，圍裙系在了自己腰上。
“看我的。”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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