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又想了想，忽然靈光一閃。“那就蛋炒飯！不加青椒！”寧兒眼睛亮了。“好。”黑瞎子開始打蛋、切蔥、熱鍋、倒油。蛋液倒進鍋裡，刺啦一聲，香氣立刻瀰漫了整個廚房。寧兒站在門口，聞著那股久違的、純粹的、沒有被青椒汙染的蛋香，感動得差點流淚。
然後她看見黑瞎子從冰箱裡拿出了三顆青椒。他的刀舉在半空中，刀面上映出他認真的、專注的、彷彿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情的表情。
“我說了，”寧兒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不要青椒。”
黑瞎子頭都沒抬。“加一點，提味。”
“不要。”
“就一點。”
“不要！”
“你看你，急什麼。”黑瞎子己經開始切了。刀落在案板上，篤篤篤，篤篤篤，青椒被切成絲，絲被切成丁，丁和蛋炒飯混在一起，分不開了。
寧兒閉上了眼睛。她轉身走出了廚房。過了一會兒，黑瞎子端著一鍋紅紅綠綠的蛋炒飯走了出來，熱情地給寧兒盛了一大碗，在上面加了一勺他特製的辣椒醬，推到寧兒面前。寧兒看著那碗飯，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公寓裡傳出了黑瞎子殺豬般的慘叫聲。
寧兒打人是有章法的。不是亂打，不是撒潑，是從小跟著張奕遠扎馬步練出來的拳，是跟著張啟山摸爬滾打悟出來的路數。她的拳頭不大，但很快，快得像雨點，密得像瀑布，一拳接一拳的，不帶喘氣的。黑瞎子被她追得在客廳裡繞圈，繞著桌子跑，繞著沙發跑，從廚房跑進陽臺，從陽臺跑回客廳。
“哎哎哎——別打臉——別打臉——”
寧兒不理他，拳頭雨點一樣落在他背上、肩上、後腦勺上。黑瞎子抱頭鼠竄，跑得比兔子還快，但跑不過她。她太快了，像一陣風，像一道閃電，像一隻被惹毛了的、炸著毛的、隨時會撲上去咬人的小野貓。
張起靈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書，翻過一頁。黑貓趴在他腿上，眯著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一人一貓，安靜得像一幅畫，對客廳裡這場雞飛狗跳的追逐戰視若無睹。寧兒追上了黑瞎子。她一把揪住他的後衣領，把他拽回來，一拳打在他左臉上。“這一拳是替我爹爹的臘腸打的！”
黑瞎子捂著左臉，眼淚都出來了。“那臘腸是你爹爹託人送來的，你不也吃了——”又一拳打在右臉上。“這一拳是替我的糕點打的！”
黑瞎子捂著右臉。“那糕點你不是說分我一半嗎——”又一拳打在鼻子上。“這一拳是替我這三天的胃打的！”
黑瞎子的鼻血差點被打出來。他捂著鼻子，蹲在地上，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個被揉皺了的、快要散架的紙團。寧兒站在他面前，叉著腰，喘著氣，臉漲得通紅。她的拳頭紅腫了，指節破了皮，滲出一絲絲血，但她不覺得疼，只覺得痛快。
“你還有沒有要說的？”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黑瞎子蹲在地上，抬起頭，用那張被打得紅腫的、鼻樑上還掛著一道血痕的臉看著她。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露出一個賤兮兮的、欠揍的、讓人又想給他一拳的笑。“有。明天早上吃啥？”
寧兒深吸了一口氣。她轉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間，門在身後“砰”地關上了。黑瞎子蹲在地上，摸著被打腫的臉，嘶嘶地吸著冷氣。張起靈把書翻過了一頁，黑貓的尾巴甩了一下。客廳裡安靜了，只有黑瞎子一個人蹲在地板上，像一隻被遺棄的、受了傷的、不知道該往哪裡去的大型犬。
黑瞎子回到房間，把自己摔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裡，發出一聲悶悶的、痛苦的、像牛叫一樣的呻吟。他的臉腫了，左邊腫得像饅頭，右邊腫得像包子，鼻子紅得像剛從火鍋裡撈出來的鴨血。他不敢照鏡子，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很醜。
門外有人敲門。篤，篤，篤。三聲，很輕，很有節奏。
黑瞎子從枕頭裡抬起頭。“誰？”
沒有人回答。門被推開了，張起靈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小藥瓶，棕色的玻璃瓶，沒有標籤，裡面的液體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油潤的光澤。他把藥瓶放在床頭櫃上，看了黑瞎子一眼。
“藥油。”他說。聲音不大，很平。
黑瞎子看著他，又看了看那個藥瓶。“治什麼的？”
“消腫。”張起靈己經轉過身，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輕輕地關上了。
黑瞎子拿起那個小藥瓶，擰開蓋子，湊到鼻子前聞了聞。一股濃烈的、辛辣的、混著草藥和酒精的氣味首衝腦門，嗆得他打了個噴嚏。他揉了揉鼻子，又仔細聞了聞——是藥油沒錯，他在草原上用過這種，跌打損傷，消腫化瘀，一擦就好。他倒了一些在手心裡，搓熱了，敷在臉上。冰冰涼涼的，很舒服。他又倒了一些，搓熱了，敷在另一邊臉上。還是冰冰涼涼的。他又倒了一些，搓熱了，敷在鼻子上。涼意滲透進去，火辣辣的腫脹感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熱的、像是有無數根細小的針在皮膚下面輕輕刺著的舒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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