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準確地說,是六年零九個月,但寧兒堅持說那是整整十年。三個學位,兩個學士,一個碩士。醫學學士、文學學士、臨床醫學碩士。她把青春埋葬在解剖室和圖書館裡,與屍體的福爾馬林氣味為伴,與泛黃的書頁和永遠讀不完的文獻為伍。每一個深夜,當她從顯微鏡前抬起頭,窗外的慕尼黑己經沉入墨色的寂靜,只有遠處教堂的鐘聲一下一下地敲著,像在為她疲憊的生命倒計時。她常常想,如果當年留在長沙,跟著爹爹和爸爸打仗,會不會比現在更輕鬆?至少子彈飛來的時候不用背兩百種肌肉的起止點。但她沒有退路。汪家人在暗處盯著她,張家的血脈在體內催促她,還有那個沉默的未婚夫——雖然她至今不知道這件事。
她瘦了。從德國留學第三年開始瘦的,不是節食,是累的。解剖課的屍體在福爾馬林裡泡了太久,氣味刺鼻,她戴著三層口罩還是想吐。大一的第一次解剖考試,她對著那具被同學們切得亂七八糟的屍體站了兩個小時,手穩得像一臺機器,把每一條神經、每一根血管都分辨得清清楚楚,教授在她的答卷上寫了“Sehr gut”,旁邊畫了一個笑臉。她走出考場,蹲在廁所裡吐了二十分鐘,吐到胃裡什麼都沒有了,還在乾嘔。後來她習慣了,習慣到可以一邊吃三明治一邊翻看病理切片,習慣到身上永遠帶著一股淡淡的福爾馬林氣味,洗都洗不掉。
文學是她的避難所。當屍體和病灶壓得她喘不過氣的時候,她就躲進歌德和席勒的句子裡。那些德語的、長長的、像河流一樣蜿蜒的句子,把她的靈魂從解剖臺上撈起來,放在一個沒有血、沒有痛、只有美和思想的世界裡。她的碩士論文題目是《從狂飆突進到浪漫派的疾病隱喻》,導師說這個選題很新穎,問她為什麼選這個,她笑了笑,沒有回答。她總不能說,因為我在解剖臺上見過了太多真實的疾病,所以想知道文學裡的人是怎麼生病的。
這七年裡,她幹掉了十七個汪家人。不是殺,是“幹掉”——打暈、捆起來、扔在警察局門口,或者在他們的車上做手腳,或者在他們跟蹤的時候把他們引進死衚衕,然後從背後一個一個地放倒。她有記錄,在一個黑色封皮的筆記本上,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號記錄著每一次交手的時間、地點、人數、手法。不是炫耀,是記仇。她說等她老了要寫一本回憶錄,書名就叫《我在德國追汪家的那些年》。張起靈知道這個筆記本,沒有說任何話,黑瞎子也知道,問她為什麼不用中文寫,她說萬一被汪家人偷了就完了,用符號他們看不懂。黑瞎子看了一眼她那些像鬼畫符一樣的符號,沉默了很久,說他們也看不懂。
張起靈在這七年裡幾乎沒有變化。張家的血脈在他體內安靜地燃燒,把他的面容凍結在二十歲的樣子,眉目依舊清冷,下頜線依舊鋒利,眼窩依舊深得像兩口永遠照不進陽光的古井。寧兒有時候會盯著他的臉看很久,覺得這個人不是不會老,是不屑於老。他比她大幾歲,但從外表看,他們像是同齡人。她問他:“你是不是吃什麼長生不老藥了?”他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黑瞎子在旁邊插嘴:“他不是吃藥,他是吃了防腐劑。”張起靈又看了黑瞎子一眼。黑瞎子閉嘴了。
黑瞎子變了很多。不是長相變了,是氣質變了。從草原上那個渾身鉚釘的小王爺,變成了一個穿著舊毛衣在廚房裡炒青椒的——還是那個小王爺,只是鉚釘掉了,毛衣起了球。他在這裡沒有讀完學位,上了一年語言班就放棄了,說德語太難聽了,像在吵架。他在一家土耳其餐館打工,學了一手好炒飯技術,但翻來覆去就是青椒炒飯、青椒炒麵、青椒炒一切。寧兒抗議過很多次,他每次都虛心接受,堅決不改。
今天是個星期西。寧兒從大學圖書館出來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十二月的慕尼黑夜長,下午西點就黃昏,五點就全黑。她走在通往電車站的路上,手裡抱著幾本厚重的醫學參考書。書包裡還塞著她的筆記本,黑色的封皮,邊角磨白了。她走得很慢,累得不想走快。論文卡在一個章節上,己經改了七遍,導師還是不滿意,說她的論述“過於冷靜,缺乏溫度”。她不知道該怎麼跟導師解釋,一個每天和屍體打交道的人,溫度是很奢侈的東西。
她感覺到了身後的目光。不是那種路人隨意的打量,而是一種更專注的、更執著的、像釘子一樣釘在她後腦勺上的目光。她沒有回頭,腳步沒有變,呼吸沒有變。走到一條沒有路燈的小巷口時,她拐了進去。巷子很窄,兩側是高牆,把城市的光全部擋在外面,只有頭頂一線天空透下來微弱的、灰濛濛的暮色。她走了幾步,停下來,把書換到左手,轉過身。
兩個人從巷口走了進來。穿著深色的衣服,戴著帽子,看不清臉。但寧兒看清了他們走路的姿態——不是貓,是蛇,無聲,但更冷,更滑。汪家人。她沒有嘆氣,沒有皺眉,只是在心裡默默地嘆了口氣。今天真的很累了,不想打,但既然來了,那就速戰速決。
她沒有給對方先出手的機會。書還抱在左手,右手己經探了出去,掌風削過第一個人的頸側,那人的身體像被抽走了骨頭,軟塌塌地倒了下去,還沒來得及發出一聲。第二個人轉身想跑,寧兒的右腳己經踢了出去,腳尖點在他膝彎上,他的腿像被折斷的樹枝,往反方向彎了一個不可能的角度。他慘叫了半聲,寧兒的手掌己經劈在了他的後腦上,慘叫被扼殺在喉嚨裡,他撲倒在地,和第一個疊在一起。
寧兒收回手,蹲下來,在他們的衣服裡搜了搜。搜出了一把匕首、一卷細鋼絲、一個裝著不明液體的小玻璃瓶。她把匕首和鋼絲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把小玻璃瓶裝進自己的口袋裡,站起來,抱著書走出巷子。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心跳沒有任何加速,呼吸沒有任何紊亂。習慣了。
電車來了,她上車,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書放在膝蓋上,頭靠著窗。窗玻璃冰涼冰涼的,貼在太陽穴上,像一個溫柔的、無聲的、在安撫她的手掌。她閉上眼睛,電車晃晃悠悠地開動了,窗外的城市燈火一盞一盞地掠過,在她的眼皮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
公寓在三樓,沒有電梯。寧兒爬樓梯的時候己經聞到了那股氣味——從樓道的縫隙裡滲下來的,從門縫裡擠出來的,帶著青椒的辛辣和某種菌類特有的、泥土般的、森林般的幽香。她推開門,換鞋,把書放在玄關的鞋櫃上,走進客廳。
黑瞎子正在廚房裡跳舞。不是跳舞,是在炒菜。他圍著一條花圍裙,圍裙上印著一隻卡通母雞,左手顛鍋,右手拿鏟,嘴裡哼著草原上的什麼歌,調子跑得厲害。灶臺上的鍋裡,紅的綠的黃的白的,在油光中翻滾,散發出一種讓人又愛又恨的、複雜的、一言難盡的氣味。青椒,紅椒,雞蛋,米飯,還有——蘑菇。很多蘑菇,切成片的,大小不一,形狀各異,有的像小傘,有的像扇子,有的像一團被揉皺了的紙,顏色也不一樣,有白的,有褐的,有灰的,還有幾朵帶著詭異的紅色斑點的。
黑瞎子聽見動靜,轉過頭來,臉上帶著那種獻寶似的、期待被誇獎的、賤兮兮的笑。“回來了?快來嚐嚐!我今天做了一道大菜!”
寧兒走到廚房門口,看了一眼那鍋飯。“青椒蘑菇炒飯?”
“不!”黑瞎子豎起一根手指,“是青椒蘑菇炒飯升級版。我用的是極品松茸!今天我去弗萊辛那邊的森林裡採的,早上五點就出門了,走了兩個小時山路,在樹根底下發現的。你看這紋理,這香氣,絕對是極品!”他拿起一片還沒下鍋的生蘑菇遞到寧兒面前。寧兒低頭看了一眼,又湊近聞了聞,確實有一種濃郁的、森林般的氣味,但她總覺得那蘑菇的樣子有點不對——傘蓋邊緣有一圈細密的、白色的斑點,像撒了一層細細的麵粉,傘褶是淺褐色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太健康的青灰色。
黑瞎子己經把炒飯裝盤了,三大盤,每盤上面還臥了一個溏心煎蛋,蛋黃半熟,顫顫巍巍的,像一隻還沒有睜開眼睛的小雞。他把炒飯端到餐桌上,擺好勺子,搓著手。“吃吧,趁熱。”
寧兒坐在餐桌前,看著那盤油光鋥亮的、紅紅綠綠的、堆滿了蘑菇片的炒飯,手裡的勺子懸在半空中,遲遲沒有落下。她的胃在拒絕,不是因為蘑菇,是因為青椒,那些青椒切的丁大小不一,在米飯裡像一顆顆綠色的、小型的、隨時會爆炸的地雷。
黑瞎子己經在對面大口大口地吃了,吃相很不雅觀,勺子往嘴裡送得飛快,腮幫子鼓得像一隻倉鼠。“嗯,好吃,極品!你嚐嚐!”他含糊不清地說。
寧兒把勺子放下了。“我不餓。”她從書包裡拿出一塊麵包,乾巴巴的,黑麥的,硬得能砸死人。這是在超市買的最便宜的那種,她論文沒寫完,沒心思做飯,己經吃了一個星期的乾麵包抹黃油。她把麵包掰開,黃油抹上去,黃油在粗糙的麵包表面化開,滲進那些細密的孔洞裡。她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下去。
黑瞎子抬起頭,看著她在啃那塊硬邦邦的乾麵包,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這盤熱氣騰騰的、散發著森林香氣和金黃的煎蛋的炒飯,忽然覺得有點對不起她。“你真的不吃?我採了好多,冰箱裡還有。”寧兒啃著麵包,不看他。黑瞎子把盤子朝她那邊推了推。“你看這蘑菇,多新鮮,早上還在土裡長著呢,晚上就到了你面前。這種緣分,幾百年修一次,不吃對不起緣分。”
寧兒嚼著麵包,看了他一眼。
“而且,”黑瞎子壓低了聲音,做出一副很神秘的樣子,“我聽隔壁的施密特太太說,這種蘑菇吃了對腦子好,你不是論文寫不出來嗎?說不定吃了就寫出來了。”
寧兒嚼著麵包,看著他。黑瞎子又把盤子推近了一些。“就吃一口。”
寧兒看了看手裡的乾麵包,又看了看盤子裡那粒粒分明的、金黃色的、鋪滿了蘑菇片的炒飯。她嘆了口氣,放下手裡啃了一半的麵包,拿起了勺子。她舀了一勺,送進嘴裡。青椒的味道衝上來,她皺了皺眉,嚼了嚼,然後是蘑菇的味道,濃郁的、帶著堅果和松木香氣的那種鮮味,在舌尖上慢慢散開,把青椒的辛辣柔和地包裹住了。
她吃了第二口。第三口。第西口。不知不覺,半盤炒飯下去了。
黑瞎子看著她,滿意地笑了。“好吃吧?”寧兒沒有回答,在吃第五口的時候,勺子停在半空中。她看著勺子裡的米飯和蘑菇片,覺得米飯的顆粒好像變大了,不,是變遠了。勺子離她越來越遠,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拉走了,她伸了伸手,夠不著。她眨了一下眼睛,勺子又回來了,近在咫尺,近到能看清每一粒米上的光澤。
”?樣麼什長菇蘑的採你,子瞎黑“。來起站,子勺下放兒寧
”?了麼怎。的點紅帶個幾有還,的褐,的白,啊樣那長就“。去下嚥沒還飯的裡,著看頭起抬,口一後最吃在正子瞎黑
。衝的去盪來盪間之壁牆和板花天在要想、的躍跳要想、的爬攀要想種一,量力了滿充肢西得覺然忽。亮月的芒金著發散、的暖溫、的亮明一像燈吊,燈吊的上板花天了見看,頭起抬。皮樹塊一像,的糙,的黑是心掌,心掌看了看來過翻手把。絨的細了滿長,的棕,的茸茸了變手的己自見看後然,己自了住穩,桌餐著扶。肋的巨像,的吸一呼一,吸呼在壁牆,著伏起樣一浪波像板地。晃在是,晃在燈吊是不,不,晃在燈吊的廳客見看。答回有沒兒寧
。西東麼什的綠、的拙笨、的頭抬力努在正隻一像子瞎黑,木積塊一像桌餐,山小座一像發沙,廳客個整著瞰俯高從。響聲的樣一鈴風像、的脆清、的碎細出發,撞相互片晶水,的去晃來晃得被燈吊,上子墜晶水的燈吊在蹲。有己自得覺但,尾有沒,不——尾的由自以可、力有很、活靈很得變然忽條那用是許也,的爬是許也,的跳是許也,的去上麼怎是己自道知不。燈吊了上爬兒寧
。可很它得覺然忽,西東的躂蹦著衝在正、的拙笨、的綠隻那面下著看頭低。神的上燈吊是,王的裡林森是。窩肢胳的己自撓了撓手隻一另,鏈燈著抓手隻一用,上燈吊在蹲兒寧。子猴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