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覺得自己的腿變了。不是變長了，是變短了，短到他的屁股幾乎貼著地面。他的膝蓋向外撇著，腳趾張開，像蹼。他低頭看著自己，穿了一件綠色的毛衣，那綠色在燈光下發出一種類似苔蘚的光澤。他試著跳了一下，跳得很遠，從餐桌旁邊一下子跳到了沙發前面。
青蛙。他是青蛙。他是這片沼澤地裡最大、最綠、最會唱歌的青蛙。他抬起頭，看見了吊燈上那隻猴子。不，不是猴子，是天鵝。一隻通體雪白的、脖頸修長的、散發著聖潔光輝的天鵝，蹲在吊燈上，用一雙烏黑的、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黑瞎子的心臟猛烈地跳動起來。天鵝。他這輩子見過最美的天鵝。他要上去，要跳到那隻天鵝身邊，要和它一起在月光下的湖面上游泳。
他跳了一下，不夠高。他又跳了一下，還是不夠高。他蹲下來，積蓄力量，大腿的肌肉繃得像兩塊石頭，然後猛地彈了起來。他的手抓住了吊燈的最下面一層水晶墜子，吊燈劇烈地搖晃起來，寧兒在上面被他晃得差點掉下來，兩隻手緊緊地抓住了燈鏈。
“天鵝——！天鵝——！”黑瞎子掛在吊燈上，仰著頭，滿臉痴迷地看著蹲在他頭頂的寧兒，聲音裡充滿了詩意的、癲狂的、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深情。“你好美——！你是我的天鵝——！我要永遠和你在一起——！”
寧兒低頭看著他，看著他那隻漲得通紅的、青筋暴起的、像一隻被煮熟的青蛙一樣的臉，皺了一下眉頭。她不太喜歡這隻青蛙，它太吵了，太綠了，太想爬到她這棵樹上來了。她伸出一隻腳，踩了踩他的腦袋。黑瞎子被踩得往下滑了一截，又死命抓住了水晶墜子，手指被水晶的稜角割破了，血滴在木地板上。
“天鵝——！你別走——！我這就上來——！”
他又開始往上爬。寧兒看著他的腦袋一點一點地靠近她的腳，覺得這隻青蛙的毅力倒是值得敬佩。
張起靈是晚上九點回來的。他在大學圖書館待了一整天，查一些關於張家古樓構造的資料。推開門的一瞬間，一股濃烈的、混著蘑菇和青椒的氣味撲面而來。黑貓從他腳邊竄了進去，剛到客廳就停下了，渾身的毛炸了起來，尾巴像一根被電擊了的避雷針，豎得筆首。
張起靈站在玄關，看著客廳裡的景象。
吊燈在晃。一個人蹲在吊燈上，不是一個人，是寧兒。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毛衣和一條黑色的長褲，光著腳，蹲在吊燈的水晶墜子上，一隻手抓著燈鏈，另一隻手在撓自己的耳朵。她的頭髮散著，亂得像一個被風吹散的鳥窩，臉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掛著一種奇怪的、不屬於正常人類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思考什麼的笑容。她低頭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歪了一下頭，嘴裡發出一聲輕輕的、像猴子一樣的“吱”。
吊燈下面掛著另一個人。黑瞎子雙手抓著吊燈的最下一層水晶墜子，整個人懸在半空中，腳離地面大約半米。他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手指在滴血，但他不肯鬆手。他仰著頭，看著吊燈上的寧兒，眼神痴迷得令人髮指。“天鵝——！天鵝——！你別走——！我這就上來了——！”
張起靈站在玄關，看著這一人一猴一蛙——不，一人一猴一蛙，沉默了大約三秒鐘。他脫下大衣，掛在門口的衣架上，換了鞋，走進客廳。黑貓己經跳上了最高的櫃子，縮在角落裡，只露出兩隻金黃色的、驚恐的、像兩盞小燈籠一樣的眼睛。
張起靈走到餐桌旁，看見桌上那三盤己經吃了一大半的炒飯，他拿起了黑瞎子的勺子，從盤子裡舀了一小口，送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然後他把勺子放下，走到廚房，從垃圾桶裡翻出了幾片沒有被切碎的蘑菇邊角料。那些蘑菇的傘蓋上帶著紅色的斑點，傘褶是青灰色的，邊緣有一圈細密的白色顆粒。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把小刀，切了一片，放在舌尖上，品了一下。
“紅傘傘，”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一個人在自言自語，“白杆杆。”
他把刀收起來，走出廚房。寧兒在吊燈上換了一個姿勢，從蹲著變成了坐著，兩條腿垂下來，一晃一晃的。黑瞎子還在下面掛著，己經快要撐不住了，手臂在劇烈地發抖。
“天鵝——！我——不行了——！”他的聲音帶著哭腔。
張起靈走到吊燈下面，抬起頭看著寧兒。她看著他，歪著頭，眼神迷離的、夢幻的、像在看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東西。然後她的表情變了，從迷離變成了警覺，從警覺變成了驚恐。她伸出一隻手，指著張起靈，手指在發抖，嘴巴張開，發出一聲尖銳的、恐懼的、像是看見了天敵一樣的叫聲。
“猴子——！有猴子——！猴子要來打我了——！”
她從吊燈上跳了起來。不是往下跳，是往上跳——踩著吊燈的最頂端，像一隻真正的猴子一樣，彈射了出去。她在空中翻了一個身，抓住了客廳的窗簾，順著窗簾布往上爬，爬到了窗簾杆上，蹲在那裡，警惕地盯著下面那隻“猴子”。
張起靈站在原地，看著那隻蹲在窗簾杆上的“猴子”，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更復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活了很多年，見過很多奇怪的場面，但一個姑娘蹲在他家窗簾杆上，以為自己是一隻猴子，這個場面還是第一次。
黑瞎子在吊燈上掛了太久，終於撐不住了。他的手從水晶墜子上滑開，整個人往下墜。但他沒有摔在地上——他調整了姿勢，雙腳先著地，穩穩地蹲在了地板上。他蹲在那裡，兩條腿向外撇著，雙手撐在身體兩側，仰著頭，眼睛首首地盯著張起靈。他的眼神和看寧兒時不一樣了，不是痴迷，是另一種東西——那是一隻青蛙看見了另一隻青蛙時的眼神。
“兄弟，”黑瞎子蹲在地上，聲音沙啞的，鄭重的，“你也是青蛙？我怎麼沒見過你？”
張起靈低頭看著他，沉默了。黑瞎子朝他蹦了一步。“你是哪個沼澤的？我從草原來的。你聽說過草原上的青蛙王子嗎？就是我。”他又蹦了一步，離張起靈更近了。“你是不是也看上了那隻天鵝？我告訴你，我先看到的，她是我的。”
張起靈深吸了一口氣。他把袖子挽起來，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小臂，手指張開，握了握拳。
寧兒從窗簾杆上跳到了書架頂上，從書架頂跳到了櫃子頂上，從櫃子頂跳回了吊燈上。她在整個客廳裡上演著一場精彩的叢林飛越，而追她的人不是張起靈——張起靈沒有追她。他知道追不上，不是她太快，是他不想像一隻猴子一樣追一隻“猴子”。
他把寧兒交給了黑貓。黑貓蹲在櫃子頂上，一動不動的。寧兒又一次從吊燈上跳起來的時候，黑貓伸出了一隻爪子，輕輕地撥了一下她的腳踝。不是抓，是撥，像在撥一個毛線球。寧兒的身體失去了平衡，從半空中落了下來。張起靈伸出手，接住了她。她被他接住的瞬間，整個人還在掙扎，手腳亂蹬，嘴裡喊著“猴子放開我猴子放開我”。張起靈沒有放開她，另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腦勺，把她的臉按在自己的胸口，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不動了。
寧兒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很慢，很穩，像一座古老的鐘，走了幾百年，從來沒有停過。她的掙扎慢慢停了下來，手腳軟了下去，身體軟了下去，像一塊被太陽曬化了的雪糕，靠在他懷裡，不動了。她抬起頭，看著他的臉。那張臉很近，她可以看清他睫毛的根數，可以看見他鼻樑上那顆很小很小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的痣。她的眼神還是迷離的，但那層恐懼己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迷迷糊糊的、像是在做夢還沒有做完的困惑。“你不是猴子。”她的聲音很輕。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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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沒，你“，他著看，本歷病上合生醫”。了事沒就該應，滴點天幾掛，胃了洗。險危命生有沒，大算不量的吃們他過不。調失運、混識意、覺幻致導會，素毒經神有含，菌膏鵝蠅毒是，下一了看們我本樣菇蘑的生先位這“。鏡眼推了推，靈起張看了看又，看了看，來進走單驗化著拿生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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