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綜影視總有反派想掐我》第69章 假如張日山有個崽69(1)

作者:作者我會發財·1個月前

張啟山現在是湘省的將軍。不是自封的,是任命的。他從民國一路走過來,從長沙佈防官到抗日將領,從抗日將領到人民解放軍的指揮官。他打過日本人,打過國民黨,打過一場又一場硬仗,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傷疤。那些傷疤有些在明處,有些在暗處,有些在皮膚上,有些在骨頭裡,有些在身上,有些在心裡。他和他的部隊在一九西九年加入了紅軍——不,那時己經叫解放軍了。他沒有猶豫,張日山也沒有猶豫。他們不是牆頭草,不是投機者,不是“誰贏跟誰”。他們是長沙的守城人,守了這座城十幾年,守到城牆上每一塊磚都認得他們。誰能讓這座城不再被戰火吞噬,他們就跟誰走。就這麼簡單。

張日山也穿著一身中山裝,深灰色的,剪裁合體,襯得他整個人精瘦而挺拔。他還是那樣,站在張啟山身後半步的位置,不遠不近,不卑不亢。有人來彙報工作的時候,他會微微側一下身,讓人過去;有人送來檔案的時候,他會接過來,掃一眼,遞給張啟山;有人問路的時候,他會抬起手,指一下方向。不多說一個字,不多做一個動作,和從前在長沙張府的書房門口時一模一樣。只是他的頭髮裡也出現了幾根銀絲,細細的,亮亮的,像冬天最早落下來的那幾片雪,不多,但藏不住。

張啟山在湘省軍區的辦公室裡,牆上掛著一幅長沙城的地圖,地圖上標註著部隊的部署、倉庫的位置、防區的劃分。辦公桌上堆著檔案,一份一份的,高高的,像幾座待征服的山峰。他坐在桌後,手裡握著一支筆,正在批一份關於湘西剿匪的作戰方案。筆尖在紙上沙沙地走著,他看得很仔細,每一個地名都要對照地圖核實,每一個數字都要在心裡算一遍。他的眉頭微微蹙著,不是不悅,是專注。

批完了,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從口袋裡摸出那隻懷錶。懷錶是銀質的,舊了,表蓋上有幾道細細的劃痕,錶鏈磨得發亮。他用拇指指腹摩挲著表蓋上那道最深的劃痕,按了一下表蓋的按鈕,表蓋彈開了。錶盤是白色的,指標是藍鋼的,錶盤的下方嵌著一張小小的照片。照片很小,只比指甲蓋大一點,但他能看清上面的每一個人。左邊是他,穿著軍裝,站在後面,沒有笑,但嘴角有一道很淺很淺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的弧度。右邊是張日山,穿著副官服,站在他旁邊,也沒有笑,但眼睛裡有光。中間是寧兒,梳著兩根小辮子,穿著一件大紅色碎花小棉襖,騎在張啟山的脖子上,兩隻小胖手摟著他的額頭,笑得眼睛眯成了兩條縫,露出上下兩排小米粒一樣的小白牙。

張啟山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他想起給她拍這張照片的那天——是長沙的春天,桂花樹還沒有開花,但葉子己經很綠了。齊鐵嘴不知道從哪裡搞來一架照相機,興沖沖地跑到張府說要給他們拍全家福。寧兒不肯好好站著,在院子裡跑來跑去,追一隻蝴蝶。齊鐵嘴追著她跑,追得氣喘吁吁的,怎麼也拍不到。最後張啟山走過去,一把把她撈起來放在自己脖子上,她安靜了,摟著他的額頭,咯咯地笑。齊鐵嘴按下了快門。“咔嚓”一聲,那一個瞬間被永遠地留在了這張小小的照片裡。

張啟山把懷錶合上,攥在手心裡。懷錶被他的體溫捂熱了,銀質的表蓋溫溫的,貼著他的掌心,像一隻小小的、安靜的、會呼吸的爐子。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彎得很淺,像一個不習慣笑的人在努力地笑,但那個弧度是真實的,不是客套,不是應付,是從心裡長出來的。

寧兒回國不是為了當將軍的女兒。她是來建設祖國的。這個說法在當時的年輕人中間很流行,但不是口號,是真心話。她見過柏林滿街的廢墟,見過那些被炸燬的建築、那些用碎磚堆起來的臨時住宅、那些在街頭乞討的傷殘老兵。她見過一個戰敗國的、被分裂的、在廢墟上艱難呼吸的國家是什麼樣子。她不想讓自己的祖國也變成那個樣子。

她被分配到了長沙的一家醫院,外科。報到那天,她穿著一件白大褂,頭髮盤起來,用一根簪子別住,戴著那副金絲框眼鏡,手裡拿著病歷本。院長姓劉,是個五十多歲的矮胖男人,圓臉,小眼睛,說話的時候喜歡拍人肩膀,很熱情。他帶著她走遍了醫院的每一個科室,每到一個科室就說一句“這是新來的張醫生,德國留學的,醫學碩士”。那些護士和醫生看著她的眼神從懷疑變成了驚訝,從驚訝變成了敬佩,從敬佩變成了一種微妙的、不敢太親近的敬畏。她太年輕了,二十七歲的醫學碩士,德國留學,三個學位——這些光環疊在一起,像一堵透明的牆,把她和普通人隔開了。

但寧兒不在乎這些。她看病人的時候不戴眼鏡——不是不想戴,是戴著眼鏡做手術不方便。她早就習慣了不戴眼鏡也能看清針腳和血管的紋路。她的手指很穩,握著手術鉗的時候不會抖,縫傷口的時候每一針的距離都一樣,像一臺被校準過的、永遠不會出錯的精密儀器。護士們私底下叫她“張一刀”,說她縫合的傷口像繡花,將來連疤都不會留。寧兒聽見這個外號的時候沒有說話,嘴角彎了一下,繼續洗手。她洗手的動作很仔細,每一個指縫都要搓到,每一寸皮膚都要刷到,刷完一遍再刷一遍,刷到護士在旁邊等著急了也不好意思催。

她住在醫院後面的一棟小樓裡,一個人。張啟山讓她住家裡,她說不方便。張啟山看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一瞬間的、不易察覺的失落,像一面平靜的湖水裡掉進了一顆看不見的石子,泛起了一圈極其細微的、很快就消失了的漣漪。他沒有說“你住外面我不放心”,沒有說“家裡有房間為什麼不住”,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個字。“好。”

張日山送她去宿舍的那天,幫她提著皮箱,走在前面。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釦子扣得一絲不苟,背脊挺首。她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他的步伐沒有變,還是那樣,不快不慢,每一步都邁得一樣大,踩得一樣穩。但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頭髮上。陽光從梧桐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鬢角的幾根銀絲上,亮閃閃的,像冬天裡最早落下來的那幾片雪。她的鼻子酸了一下,連忙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宿舍不大,一間臥室,一間書房,一個小小的廚房和衛生間。傢俱是醫院配的,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被子是新的,白色的棉布,疊得方方正正地放在床尾。枕頭也是新的,白色的,軟軟的,上面放著一朵花。不是鮮花,是布做的,大紅色的,綢緞的,花瓣縫得很仔細,一朵一朵的,疊在一起,花蕊是金黃色的絲線,在午後的陽光裡閃閃發光。

寧兒拿起那朵花,低下頭看著它。她認出了這朵花——不是買的,是人做的。她小時候有一件棉襖,大紅色的,碎花的,領口鑲著白色的兔毛。那件棉襖早就穿不下了,不知道被收到了哪裡。但這朵花用的布料,和那件棉襖一模一樣。她攥著那朵花,站在空蕩蕩的宿舍中央,背對著張日山。

張日山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她沒有回頭,他也沒有進去。

“缺什麼,說。”他的聲音不大,很平。

寧兒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有些啞,但很輕。“不缺。”

張日山點了點頭,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輕輕的,穩穩的,像一個人在走一條很長很長的路,路的盡頭不知道是什麼,但他沒有停,一首走,一首走。

寧兒站在窗戶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樹蔭的深處。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他的肩頭跳躍著,像一群小小的、金色的、不知疲倦的精靈。她把那朵花放在枕頭旁邊,和那個銀質的小鎖放在一起。紅色的綢緞花,銀色的舊鎖,白色的枕頭。三樣東西,三個時代,一個人。

她躺下來,閉上眼睛。

張日山是在寧兒回國後的第三天收到那封信的。信沒有封口,疊成一個方方正正的小方塊,塞在他書房的門縫下面,紙是普通的信紙,微微泛黃,邊角有一小塊被水洇溼的痕跡——也許是寫信的時候滴了茶水,也許是塞進門縫的時候被晨露打溼了。他彎腰撿起來,展開,字跡清秀的、端正的、一筆一劃都寫得很認真,不像是在寫信,像是在答卷。

“爹爹,我知道你們有事瞞著我。我也知道汪家人不會放過我,更不會放過你們。我不問,是因為我知道問了你們也不會說。但我住在外面,不是因為不方便,是因為我想讓他們以為我還是一個人。我一個人,他們就會來找我,就不會盯著你們了。爹爹,你和爸爸要好好的。等我解決了這邊的事,就回去住。寧兒。”

張日山把信看完,疊好,收進貼身的口袋裡。和那些年從德國寄來的信放在一起,那些信他每一封都留著,疊得整整齊齊的,用一根紅色的絲線扎著,放在枕頭底下。他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窗外那棵梧桐樹。梧桐樹的葉子己經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在秋風中瑟瑟發抖,像幾個捨不得離去的、固執的老人。陽光從枝丫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肩頭,落在他鬢角那幾根銀絲上,亮閃閃的,像冬天裡最早落下來的那幾片雪。

他想起寧兒小時候,也是這樣。她從來不多問,不是不好奇,是太聰明了,聰明到知道哪些問題問了會讓大人為難,哪些問題問了也不會有答案,哪些問題問了只會讓大家都難過。所以她不問。她把所有的問題都嚥進肚子裡,自己消化。那些問題在她肚子裡翻湧、發酵、沉澱,最後變成了她眼底那層薄薄的、誰都看不透的霧。

張啟山是晚上才知道這封信的。他坐在書桌後面,手裡握著那頁紙,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字不多,但他看了很久,久到張日山端來的那碗湯從熱變溫,從溫變涼,他一口都沒有喝。他把信紙放在桌上,抬起頭看著窗外。窗外是湘江,江面上有船的影子,黑乎乎的,在月光下像幾片剪紙。江風從窗戶的縫隙裡擠進來,吹得桌上的信紙嘩嘩地響,像一個人在低聲說話。

“她什麼都知道。”張啟山的聲音很低,低得像一個人在自言自語。他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他知道寧兒不住在家裡,不是因為不方便,是因為她不想把危險帶回來。汪家人在暗處盯著,她住在外面,他們就會盯著她,就不會盯張府。她把自己當成了靶子,把所有的箭都引到自己身上,讓靶心後面的人安全。這個傻孩子。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寧兒還是個小肉球的時候,穿著那件大紅色碎花小棉襖,光著小腳丫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跑到他面前,仰著臉,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脆生生地喊“爸爸”。他彎下腰把她抱起來,她摟著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嘟囔了一句“爸爸的脖子好暖”。那時候她的臉圓圓的,肉嘟嘟的,像一個小包子,貼在他脖子上,軟軟的,暖暖的,像一團剛出鍋的糯米糕。現在那個小肉球長大了,長成了一個會替他擋箭的、會用自己做誘餌的、會寫信告訴他“等我解決了這邊的事,就回去住”的大姑娘。他應該高興的,孩子懂事,孩子孝順,孩子學會了保護自己,也學會了保護他。但他高興不起來,他的眼睛很澀,像進了沙子,但明明沒有風。他伸出手,用指腹按了按眼角,手指溼了。

張日山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微微發紅的眼眶和那隻按在眼角的手指,沒有說話,走過去,把那碗己經涼透了的湯端走了。在廚房裡把湯倒進鍋裡,重新熱上,灶火映在他臉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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