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掌乾燥、溫暖，握力不大不小，剛好。寧兒的手比他小很多，手指細得像竹籤，但她握得很穩，不像一個柔弱的姑娘，像一個經常握筆、也偶爾握刀的少年。
寧兒收回手，把目光移回書上。汪明瑾沒有走，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看起來很放鬆，像坐在自己家客廳裡。寧兒感覺到他的目光還在她身上，但她沒有抬頭。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章臨，你是去英國讀書？”寧兒嗯了一聲。“讀什麼？”“海洋生物學。”汪明瑾笑了。“我讀政治經濟學。看來我們不是同行。”
寧兒翻過一頁書。他沒有再說話，兩個人在海風中坐了很久，陽光從頭頂慢慢滑到西邊，在海面上鋪了一條金色的、碎金般的大道。
第西天夜裡，船行至南中國海的某處。寧兒在艙室裡睡覺，發動機的轟鳴聲像搖籃曲一樣搖晃著她。她在夢裡夢見自己回到了長沙，張日山在廚房裡做飯，紅燒肉的香氣從門縫裡擠進來，鑽進她的鼻子。她推開廚房門，想叫他，但嘴張不開，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使勁，再使勁——
槍響了。不是夢裡，是真的。寧兒猛地睜開眼睛。艙室裡很暗，只有通風口透進來一絲慘白的光。發動機還在轟鳴，但轟鳴聲底下，有一種更尖銳的、更急促的、像是什麼東西在撕裂空氣的聲音。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跑。有人在哭。
寧兒從床上坐起來，穿上鞋，披上外套。她開啟艙門，走廊裡一片混亂。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孩子被嚇哭了。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火藥味。她逆著人群往前走，走得很穩，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時一樣。
她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抓住了她的胳膊。那隻手很有力，五指收攏，像一把鐵鉗。她本能地反手扣住那人的手腕，拇指按在掌根，用力一擰——
“是我！”
她停住了。汪明瑾站在樓梯的陰影裡，穿著白色襯衫，襯衫領口敞開著，頭髮有些亂，臉上沒有血色。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盞在黑暗中燃起的燈。
“跟我來。”他拉著她的手，往樓梯上跑。
寧兒被他拉著，跑得很快，腳步在鐵梯上砰砰砰地響，像一匹脫韁的馬。她不知道他要帶她去哪裡，但她跟著他跑。就像十年前，她跟在張起靈身後，走過那條黑暗的、漫長的、不知通往何處的墓道。不需要問，不需要想，只需要跟著。
他們跑到頂層甲板。甲板上沒有人，海風很大，吹得她的頭髮在腦後狂舞。月光很亮，把海面照得像一塊巨大的、銀白色的綢緞。船尾的方向有火光，有濃煙，還有斷斷續續的槍聲。
汪明瑾把她拉到一根柱子後面，蹲下來。寧兒也蹲下來，兩個人擠在柱子的陰影裡，肩膀挨著肩膀，呼吸挨著呼吸。他側過頭看著她，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臉很白，嘴唇有些發紫，但他的眼睛裡沒有恐懼。
“你不是上海來的。”他說。
寧兒看著他。她沒有說話。
“上海人說話不是這個口音。而且，你的手。”他低下頭，看著她的手。她的手還握著他的手腕，指節發白，青筋暴起。“這是練過功夫的手。”他抬起眼睛，看著她的眼睛。“你到底是什麼人？”
寧兒鬆開他的手腕。她的手指上有一個小小的、圓形的繭，那是常年握刀磨出來的，她忘了遮。
船尾又傳來幾聲槍響，更近了。甲板上的人開始往這邊跑，腳步聲、哭喊聲、尖叫聲混成一片，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汪明瑾站起來，把她拉起來。“先活過今晚，你再回答我。”
他拉著她跑。跑過甲板，跑過樓梯，跑過走廊，跑過餐廳。餐廳裡一片狼藉，桌椅東倒西歪，玻璃碎了一地。他拉著她穿過餐廳，推開後門，是一條窄窄的、通向船底的鐵梯。“下去。”
寧兒沒有猶豫，踩著鐵梯往下爬。他跟在後面，鐵梯在他們腳下哐啷哐啷地響，像一首沒有旋律的、跑調的、但讓人聽了想哭的歌。他們爬到了船底。這裡很暗，很安靜，只有發動機的轟鳴聲和海水拍打船殼的聲音。空氣裡有一股潮溼的、發黴的氣味，混著柴油和鐵鏽的味道。
汪明瑾靠在一根管道上，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襯衫溼透了，貼在身上，能看見裡面肌肉的輪廓。他的頭髮也溼了，貼在額頭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水。
寧兒蹲下來看著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塊手帕，遞給他。他接過手帕，擦了擦臉上的汗，抬起頭看著她。月光從頭頂的通風口漏下來，落在他的眼睛上。那雙眼睛是棕色的，不是黑色的，像兩塊被陽光曬透了的琥珀，裡面映著她的臉。
“我叫汪明瑾，”他忽然說，“汪家人。我父親是汪家的領袖。我是他的獨生子，也是他的接班人。”
寧兒的手指蜷了一下。汪家——她追了十年、躲了十年、恨了十年的那個汪家。那些在慕尼黑的巷子裡拿著刀追她的人，那些在柏林的街上盯著她的人，那些在長沙、在香港、在每一個她去過的地方陰魂不散的人。這個人是他們的少主人。
“你恨我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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