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明瑾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攥著那塊手帕，白底藍格，邊角繡著一朵小小的蘭花。他把手帕展開，鋪在膝蓋上，把皺褶一點一點地撫平。“我不恨他，”他的聲音很輕，“但我不同意他做的事。以前不同意，現在不同意，以後也不會同意。”
寧兒在他對面坐下來。“你父親知道你的想法嗎？”他苦笑了一下。“知道。他說我不懂事，說我被西式教育洗了腦，說我忘了本。”他頓了一下。“也許他說得對。我確實不懂，不懂為什麼要去害別人，不懂為什麼要把自己的長生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我只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比活著更重要。”他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你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寧兒的手指又蜷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她的心跳快了，快得像擂鼓。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莫名的、讓她不舒服的熱氣壓下去。“你認識我才一天。”
“有些人，認識一天就夠了。”他笑了，那個笑很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一個人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了、但又不敢太高興的表情。
他站起來，朝她伸出手。“走吧。”
她看著他的手，那隻手修長的，乾淨的，乾燥的。她猶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掌很熱，熱得她指尖發燙。他握得很穩，不像在拉一個剛認識的人，像在握一件失而復得的、不能再失去的珍寶。
他們從船底爬上來，月亮己經偏西了。海面上銀光粼粼，像一條沒有盡頭的、通往遠方的路。她站在船舷邊，看著那條路，海風吹過來，把她的短髮吹得在腦後飄。
他在她身後站著，離她很近，近到他能聞見她身上的氣味——皂角的、陽光的、乾乾淨淨的。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這股氣味存在肺裡、心裡、骨頭裡。
“章臨。”他叫她。
她沒有回頭。“嗯。”
“到了倫敦，你要是沒地方住，可以來找我。”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條，遞給她。她接過去，看了一眼，收進口袋裡。
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沒有追問，站在她身後，和她一起看著海面上那條銀光粼粼的路。
那天晚上，汪明瑾沒有睡著。他躺在艙室的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他看著那條裂縫，想起上一世。
他知道這一世他不能再犯上一世的錯了。他不能讓她再被汪家人抓住，不能讓她再被關進那間囚室，不能讓她再被灌下那些藥，不能讓她再死在他懷裡。他要保護她，但他不知道怎麼保護——她是張家的麒麟女，血脈純度高到讓張隆辦那個老不死的都驚歎；她身邊有張起靈，有黑瞎子，有張海客，有張海鹽，有那些她認識的不認識的張家人。她不需要他的保護，他太弱了，弱到上一世連救她都做不到。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氣味，不是她的氣味。他閉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念著她的名字。章臨。章臨。章臨。
他不知道她為什麼姓章，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偽裝成男生，不知道她要去哪裡、要做什麼。但他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不是突然做的，是想了很久的——跟著她。她去哪兒，他就去哪兒，她不讓跟，他就偷偷跟。她不讓靠近，他就遠遠地看。她不理他，他就等。等她理他的那一天。
寧兒知道他在跟著她。從船底上來之後的每一天，他都在。她在甲板上看書，他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手裡也拿著一本書，半天翻一頁，眼睛老往她這邊瞟。她去餐廳吃飯，他跟在她後面，拿的餐盤和她一樣，她吃什麼他也吃什麼。她晚上回艙室，他站在樓梯口，目送她下去，然後才轉身。
她不討厭這種被跟著的感覺，但她知道這不是什麼好事。她是張家的麒麟女，汪家的少主人跟在她後面，這算什麼？她加快腳步，他也加快，她放慢，他也放慢。她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你老跟著我幹嘛？”
他站在幾步之外，手裡拿著一本書，表情無辜得很。“我沒跟著你，我去餐廳。”
“餐廳在那邊。”
“我走錯了。”
她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鐘，轉身走了。身後傳來他的腳步聲，不遠不近地跟著。她嘆了口氣，沒有回頭。算了。跟著就跟著吧。
到了倫敦，她要想辦法甩掉他。到了倫敦，她要做回張寧，不是章臨。到了倫敦，她要去讀書，要賺錢，要等國內的訊息。她沒有時間陪一個汪家少爺玩這種你追我趕的遊戲。可她沒有甩掉他。下船的時候，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後面，中間隔著幾個人。她辦了入境手續，取了行李，走出碼頭。倫敦的天灰濛濛的，下著小雨，細細密密的，像一層紗帳罩在這座古老的城市上空。
她站在碼頭外面，正準備招手叫出租車。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她面前，車窗搖下來，露出汪明瑾的臉。
“上車。”
她低頭看著車裡的他，看了幾秒鐘。“我為什麼要上你的車？”
他想了想。“因為下雨了。你的行李會淋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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