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的雨，比長沙的雨安靜。
寧兒站在實驗室的窗前，看著窗外的雨。雨絲細細密密的，落在玻璃上，劃出一道一道的、彎彎曲曲的水痕。窗臺上放著一盆綠蘿，葉子綠得發亮，葉尖掛著水珠，亮晶晶的，像一滴一滴的、小小的眼淚。
她不知道爹爹和爸爸己經沒事了。信還在路上，船還在海上，還要很久才能到。她站在窗前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實驗臺前，拿起試管，繼續工作。
她現在的短髮己經長了一些，齊耳，軟軟地搭在耳邊。她穿了一件白大褂，白大褂下面是一件淺藍色的襯衫和一條深灰色的褲子。腳上是一雙平底皮鞋，黑得發亮。她沒有戴眼鏡，那雙黑色的、亮晶晶的眼睛完全露了出來，在日光燈下像兩口被照亮了的、清澈見底的井，井水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她的助理是一個叫瑪格麗特的姑娘，棕色的頭髮，棕色的眼睛，圓臉，矮個子，說話很快，愛笑。瑪格麗特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沓檔案。“章，這是上週的訂單彙總。你看看。”
寧兒接過去，翻了翻，放在桌上。“下週的菌種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都在培養箱裡。”
寧兒點了點頭，拿起一支試管，對著光看了看。液體澄清，淡黃色，像初春的迎春花。
瑪格麗特站在她旁邊，看著她。“章，你昨天又沒有吃晚飯。”瑪格麗特的聲音帶著一點點責備。
寧兒把試管放下。“不餓。”
“你總是不餓。你的胃會壞掉的。”瑪格麗特從抽屜裡拿出一塊巧克力，放在她面前。“吃。”
寧兒看著那塊巧克力，拿起來，剝開包裝紙，咬了一口。很甜，甜得她牙疼。她皺著眉嚼了嚼嚥下去。
瑪格麗特看著她的樣子笑了。“你還是不喜歡甜食？這麼多年了，還是不喜歡？在德國的時候不習慣那裡的麵包，說太酸了；到了英國不習慣這裡的布丁，說太甜了。你到底習慣什麼？”
寧兒嚼著巧克力想了想，含混不清地說：“習慣紅燒肉。”
瑪格麗特沒聽清。“什麼？”
寧兒把巧克力嚥下去。“沒什麼。”
汪明瑾是在一九五七年底離開倫敦的。不是他想走，是他父親病重。電報是夜裡到的，短短一行字——“父病危，速歸。”他站在電話亭裡，攥著那張電報，站了很久。然後他走出來，在寧兒的公寓樓下站了很久。
己經是深夜了，她房間的燈還亮著。那盞燈在黑暗中像一隻小小的、橘黃色的螢火蟲，微微地、安靜地發著光。他抬起頭看著那扇窗，窗簾拉著，看不見她，但他知道她在裡面，在看書，或者寫論文，或者在發呆。
他想上去敲門，想告訴她他要走了，想告訴她他還會回來，想告訴她等她，想告訴她很多事，但他沒有動，腳像被釘在了地上，手插在口袋裡，攥著那張己經被汗水浸溼的電報。他站了很久，久到那盞燈滅了，久到樓道的燈也滅了，久到月亮從東邊走到西邊。然後他轉過身，走了。
他沒有回頭。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他走在倫敦深夜的街道上，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黑色的、孤獨的、沒有盡頭的路。
汪明瑾回到國內的時候，父親己經脫離了危險。不是病，是被人下了毒，慢性毒，劑量很小，混在食物裡，吃了很久。下毒的人是汪家內部的，父親的對頭，想趁他病重奪權。父親沒有死，把那個對頭處理了，把權力重新握回了手裡，把汪家上下清洗了一遍。
汪明瑾站在父親的書房裡，看著父親坐在桌後，戴著老花鏡，正在看一份檔案。他的臉色蠟黃，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但他的眼睛還是那樣，鷹一樣的，銳利的，閃著永不熄滅的、冰冷的光。
“回來了？”父親沒有抬頭。“嗯。”
“學業完成了？”
“還有一年。”
父親沉默了一下。“別回去了。留下來，幫我。”
汪明瑾看著他，看了很久。“爸，我不想做那些事。”
父親放下筆，摘下老花鏡，看著他的眼睛。那雙鷹一樣的眼睛，在那一個瞬間，忽然有了一絲疲憊。“你以為我想做？有些事，不是想不想的問題。你生在汪家，你姓汪，你就得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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