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您的父母現在還好嗎？”
寧兒沉默了一下。“應該還好。”
樹大招風。臨藥業在英國站穩腳跟的那幾年，正是國際局勢波譎雲詭的年代。冷戰，鐵幕，柏林牆，古巴導彈危機。東方和西方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但比任何磚牆都更堅硬的牆。臨藥業是一家華人創辦的公司，創始人是中國人，核心專利發明人是中國人，大量低價甚至無償授權的物件也是中國。這在有些人眼裡，是一種罪。
最先發難的是美國商務部的工業安全域性。他們發了一份公函，措辭客氣——“對臨藥業向中國出口的某些產品和技術存在國家安全方面的關切。”不客氣的是藏在字裡行間的意思：你的技術和產品可能被用於軍事用途，需要接受更嚴格的審查，否則將面臨制裁。然後是英倫外交部。一位官員約了寧兒喝茶，在英倫皇家國際事務研究所的會議室裡。那位官員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說話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稱過重量才說出口的。他繞了一大圈，講了國際合作，講了技術安全，講了西方國家的共同利益。
寧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好，大吉嶺，產自印度，帶著麝香葡萄的香氣。她放下杯子，看著那位官員的眼睛。
“您是想說，我不能把專利授權給中國？”
那位官員沉默了一下。“我們理解您的情感，但作為在英註冊的企業，您需要考慮到——”
“我的專利，我的技術，我的藥。”寧兒的聲音不大，很平。“我願意給誰，就給誰。”
那位官員看著她，沒有再說話。
訊息在臨藥業內部引起了一陣不小的恐慌。瑪格麗特拿著一沓報紙衝進辦公室，臉漲得通紅，語無倫次地說了好多。寧兒聽了一會兒，發現自己聽不太懂她說的是英語還是別的什麼，拿起她手裡的報紙，掃了一眼，放下。
“沒事。”
“沒事？你看上面寫的！他們要把你列入黑名單！你的專利在美國可能會被凍結！英倫這邊也在考慮——”
“瑪格麗特。”寧兒的聲音不大。瑪格麗特停住了。
寧兒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你覺得我們生產的藥，是用來救人的，還是用來殺人的？”
瑪格麗特愣了一下。“救人的。”
“那不就得了。”
寧兒拿起桌上的檔案，繼續看。瑪格麗特站在辦公桌前，看著她那張平靜的、沒有一絲波瀾的臉，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些著急、害怕、語無倫次，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她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出辦公室，輕輕關上了門。
報復來得比預想的快，也比預想的陰險。不是明面上的制裁——英倫和美國的官員在這件事上比寧兒想象的謹慎，一個剛在世界上嶄露頭角的華裔女科學家，手握多項關鍵藥物專利，背後還有龐大的慈善捐贈記錄。對她動手，輿論代價太大。他們換了一種方式。
一九六二年秋天，臨藥業的幾筆國際匯款被凍結了。不是全部，是幾筆關鍵的——來自瑞士的一筆授權費，來自法國的一筆訂單預付款，來自國內的一批青黴素貨款。幾家銀行給出的理由出奇一致——“合規審查”。寧兒知道這不是巧合。她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攤著銀行發來的通知函。措辭禮貌得像道歉信，說“很抱歉給您帶來不便”，說“我們正在積極與相關部門溝通”，說“請您耐心等待”。
瑪格麗特站在旁邊，手裡拿著計算器，上面的數字按了一遍又一遍。“沒有這幾筆款子，下個月的研發經費就……”她抬起頭看著寧兒，沒有說下去。
寧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涼了。她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喂，張海客？是我。你能不能幫我查一下，最近是不是有人在針對臨藥業的賬戶？”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好。”
張海客在查的時候，又出了另一件事。臨藥業在美國的核心專利被提出異議，一家美國製藥公司向美國專利商標局遞交了材料，說臨藥業的某項專利與他們在先申請的一項專利存在重疊，要求重新審查。如果異議成立，臨藥業的專利在美國將不再具有排他性。任何一家美國公司都可以生產同樣的藥物，不需要向臨藥業支付一分錢授權費。那家美國公司的名字寧兒知道。不是什麼小作坊，是全球排名前幾的製藥巨頭。
瑪格麗特這次沒有衝進辦公室。她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傳真，臉色白得像紙。寧兒抬起頭看著她，放下手裡的筆。
“拿來。”她說。
瑪格麗特走進去，把傳真放在桌上。寧兒看完，放下來。
“他們想幹什麼？”瑪格麗特的聲音在發抖。
寧兒想了想。“他們想讓我知道，在英國和美國的地盤上，不要做他們不喜歡的事。”
“那你打算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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