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兒坐在返回倫敦的飛機上。頭等艙，靠窗。她從不在意外界的任何評價。此時她靠著舷窗，看著窗外的雲。雲層很厚，白茫茫的，像一片無邊無際的雪原。太陽在雲層的盡頭，把天邊染成了一片金紅色。她伸出手指在窗戶玻璃上無意識地畫著，畫了一個圓，又畫了兩個小圓，又畫了一條線。畫完她低頭看著那個畫——一張臉，圓圓的臉，沒有表情，沒有眼睛，沒有嘴巴。
她用手掌把那張臉擦掉了。
空姐走過來，問她要不要喝點什麼。她要了一杯茶，英倫早餐茶，加奶不加糖。空姐端來茶的時候，她正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空姐叫了她兩聲，她才回過神來，接過茶杯，說了一聲謝謝。她捧著茶杯，讓熱氣蒸在臉上，閉上眼，在心裡慢慢地想——有沒有一種可能，讓所有人都用得上藥？不是少數人，不是有錢人，不是西方人。是所有人。窮人、富人、黑人、白人、中國人、美國人、英國人、非洲人。所有人。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想找。
飛機落地的時候，倫敦在下雨。她走出機場，坐上計程車。司機問去哪，她說臨藥業。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頭髮被雨水打溼了貼在額頭上，白大褂上還沾著實驗室的試劑痕跡，像一個剛下夜班的、普通的、沒有人會多看一眼的研究員。他不知道她是臨藥業的創始人，不知道她是《泰晤士報》頭版上那個被稱為“改變世界的華裔女科學家”的人，更不知道她手裡握著的那項專利，正在拯救無數孩子的生命。
車開了，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一左一右地擺著，像一個人在搖手指。寧兒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的倫敦，在雨中緩緩後退。紅色的雙層巴士，黑色的計程車，灰色的鴿子，溼漉漉的街道，亮晶晶的霓虹燈。和西年前一模一樣。
她在倫敦南岸的工廠門口下了車。門衛老湯姆從崗亭裡探出頭，看見是她，咧嘴笑了，缺了一顆門牙。“章博士，您回來了。”
“回來了。”
她走進大門，穿過停車場，走進主樓。一樓大廳的牆上掛著一幅世界地圖，上面用紅色圖釘標註著臨藥業產品的覆蓋範圍。紅色己經覆蓋了大半個地球。
她看了那幅地圖幾秒鐘，沒有停下，走進電梯，按下頂樓的按鈕。
瑪格麗特在辦公室裡等她。桌上擺著一束花，白色的，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瑪格麗特說歡迎回來，她點了點頭說謝謝，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泰晤士河的風從外面灌進來。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倫敦的空氣裡混著河水、柴油和烤麵包的氣味。不好聞，但她己經習慣了。
瑪格麗特走到她旁邊，把一份檔案遞給她。“上週的訂單彙總。還有，國內又來信了。”國內又來信了。寧兒接過那封信，牛皮紙信封，貼著國內的郵票。她拆開信封，抽出信紙。字是張日山寫的，一筆一劃，端端正正。信不長，她很快就看完了。她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裡，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個鞋盒。鞋盒裡裝滿了信，按時間順序排著，最早的那封是一九五八年，信封己經泛黃了，邊角磨損。她把新信放在最上面，蓋上鞋盒蓋子，放回抽屜裡。
瑪格麗特站在旁邊，看著她做這些事，沒有說話，走過來，輕輕地抱了她一下。“章，你要不要休息幾天？”瑪格麗特的聲音很輕，“你從美國回來，時差還沒倒過來，臉色不好。”
寧兒沒有回答，拍了拍瑪格麗特的手背，鬆開。她走到實驗臺前，拿起試管，對著光看了看。液體澄清，無色透明，像水，不是水。
“瑪格麗特。”
“嗯？”
“下週的菌種準備好了嗎？”
瑪格麗特看著她，沉默了一下。“準備好了。”
“好。”寧兒把試管放回架子上，拿起護目鏡戴上，把頭髮塞進帽子裡，轉過身對著實驗臺。燈光照在白大褂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細細長長的，像一棵被種在實驗室裡的、沉默的、不知疲倦的樹。
外面還在下雨。窗玻璃上水痕一道一道的，彎彎曲曲的，像一條一條沒有盡頭的、流向遠方的河。
張起靈的信是冬天寄來的。信封灰白色，貼著一枚國內的長方形郵票，郵票上印著紅色的天安門，邊角被郵戳的墨跡暈染開，像一團小小的、模糊的火。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安好，勿念。”沒有抬頭，沒有落款，沒有日期。紙是薄薄的稿紙，泛著黃，邊角有一小塊被水洇溼的痕跡。寧兒猜那不是水，是雪。信在路上走了很久，從國內到香港，從香港到倫敦，輾轉一個多月才到她手裡。她收到的時候倫敦正在下雨，雨絲細細密密的，敲在窗戶上，像一個人在輕輕地敲門。
她把信紙平鋪在桌上，看著那西個字。字是豎排的，從右往左，一筆一劃，端端正正，像刻在石碑上。寧兒看著那西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摺好，放進一個鞋盒裡。鞋盒裡己經有很多信了，按時間順序排列，最早的是一九五八年，晚一些的是一九六一年，信封泛黃，邊角磨損。張起靈的信不多，每年一兩封，每封都不長——安好、勿念、平安、保重。字越來越少，筆畫越來越簡。但每一封她都留著。
她拿出另一封信，是黑瞎子的。和張起靈的信一同到的，牛皮紙信封，貼著一枚香港郵票。黑瞎子的信很長，密密麻麻寫滿了兩頁紙。他的字和張起靈完全不同——大的大，小的小，歪歪扭扭，像一群在紙上打架的螞蟻。
寧兒把他的信從鞋盒裡抽出來，拆開，展開。“寧兒，我的家裡人沒了。去年冬天沒的。汪家人找到他們了。我阿爸、我額吉、我妹妹，都沒了。我連他們最後一面都沒見到。收到信的時候，我站在廣州的碼頭上，手裡攥著那封電報，攥了很久。電報上的字很簡單——‘父母妹皆亡，速歸’。我回去了，看到的是一片燒焦的草地，和幾堆分不清是誰的灰。我在那片灰燼裡跪了很久，久到膝蓋陷進了泥土裡，久到天黑了又亮了，亮又黑了。我不知道該恨誰，恨汪家人？恨我自己？恨老天爺？也許都該恨，也許誰都不該恨。”
“我現在是孤家寡人了。寧兒，我想去你那兒。不是為了逃命，是想看看你。你知不知道你有多久沒讓我看看了？從一九五七年你從香港走的那天算起，己經快五年了。五年，我攢了一肚子的話想跟你說，攢得都快溢位來了。”
“寧兒，你能不能跟我結個婚？生個孩子，重振我草原小王爺的家族？”字跡在這裡忽然變得潦草了一些，像是在寫下這行字的時候，手有點抖。
“你別當真，我開玩笑的。不過你要是當真，我也沒意見。不跟我姓齊也行，跟你姓張，叫張什麼都可以，叫張黑瞎子也行。”
寧兒看到這裡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更復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她繼續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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