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我好像有一點明白你說的‘有些人,遇見了就是遇見了,不需要理由’是什麼意思了。”
她摺好信紙,裝進信封裡。
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像一盞銀白色的燈籠掛在天邊,照著倫敦的屋頂、泰晤士河的水面和她桌上那隻舊舊的、邊角磨損了的鞋盒。
倫敦的春天來得晚,西月了還穿著大衣。黑瞎子來了之後,臨藥業總部大樓裡最大的變化不是多了個會說蒙古語的保安,而是多了個廚房。一樓原本有一間閒置的茶水間,靠著後門,挨著貨梯,窗戶朝北,常年見不到太陽,堆著幾箱列印紙和兩桶影印機碳粉。黑瞎子花了一天時間把它收拾了出來——列印紙搬到了走廊盡頭的櫃子裡,碳粉放回了雜物間,窗玻璃擦了,灶臺裝了,鍋碗瓢盆是從唐人街揹回來的,鐵鍋、砂鍋、蒸籠、擀麵杖,還背了一袋大米和一罈老抽。瑪格麗特路過的時候探頭看了一眼,問他在做什麼。黑瞎子想了想,用他僅會的幾個英文單詞拼了一句:“ese kit。”瑪格麗特沒聽懂,但聞到了鍋裡飄出來的香氣,站了一會兒,沒走。
黑瞎子做的第一頓飯是紅燒肉。寧兒從實驗室出來,聞到那股熟悉的、混著糖色和八角的氣味時,腳步頓了一下。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黑瞎子繫著那條印著卡通母雞的花圍裙,站在灶臺前,左手顛鍋,右手拿鏟,鍋裡的肉在油光中翻滾,紅亮亮的,顫巍巍的,像一塊一塊琥珀色的、正在融化的寶石。湯汁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把香氣一波一波地送出來,鑽進她的鼻子裡,鑽進她的肺裡,鑽進她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她的胃忽然叫了一聲,很響。
黑瞎子聽見了,沒回頭,笑了一聲,顛了一下鍋。“餓了吧?去洗手,馬上好。”
寧兒站在門口,想說點什麼。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轉身去洗手。水龍頭嘩嘩地響著,溫水衝在手上,把指尖殘留的試劑氣味一點一點地衝走。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細長,骨節分明,指腹有薄薄的繭。這雙手拿過試管,握過手術刀,在解剖臺上切過最精細的標本。此刻它們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累,是因為饞。
紅燒肉端上來的時候,寧兒己經在餐桌前坐好了。張起靈也在,坐在她對面,面前擺著一碗白米飯,沒有動筷子。黑瞎子把砂鍋放在桌子中央,揭開蓋子,蒸汽一下子湧出來,把三張臉都模糊了。
“吃。”黑瞎子說。
寧兒夾了一塊紅燒肉送進嘴裡。肉燉得很爛,肥而不膩,入口即化,醬香和甜味在舌尖上慢慢散開,像一朵花在口腔裡綻放。她嚼著嚼著,眼眶紅了。她把那塊肉嚥下去,又夾了一塊。
黑瞎子看著她,嘴角彎了。“好吃吧?”
寧兒沒有回答,又夾了一塊,放進張起靈碗裡。張起靈低頭看著那塊肉,看了一會兒,夾起來送進嘴裡。
“好吃。”他說。聲音不大,很平。
黑瞎子愣了一下。張起靈從來不評價他的廚藝。他做的青椒炒飯,張起靈吃過很多次,每次都面無表情地吃完,放下筷子,擦嘴,站起來,走人。從來沒有說過“好吃”或“不好吃”。今天他說了。黑瞎子低下頭,扒了一大口飯,嚼著嚼著眼眶紅了。
黑瞎子到倫敦之前,寧兒的日常飲食可以用一個詞概括——湊合。早餐是一杯黑咖啡和一塊乾麵包,麵包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種,硬得能砸死人。午餐在實驗室吃,一塊三明治,或者一盒沙拉,或者一罐酸奶。晚餐如果她記得吃,可能是煮一碗速食麵,也可能是在回家的路上買一份炸魚薯條。
黑瞎子把這一切都改變了。他每天早上七點起床,煮一鍋白粥,煎兩個荷包蛋,切一碟醬菜。醬菜是他自己醃的,蘿蔔條、黃瓜段,脆生生的,鹹鮮爽口,配粥正好。寧兒以前不吃早餐,或者說得更準確一點,她沒有吃早餐的習慣——在德國讀書的時候,早晨的時間太珍貴了,多睡十分鐘比什麼都重要。黑瞎子來了之後,她每天早上推開辦公室的門,桌上己經擺好了一碗粥、一個煎蛋、一碟醬菜,粥還冒著熱氣,蛋是溏心的,筷子整整齊齊地擱在碟子旁邊。她坐下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米粒己經開花了,在舌尖上慢慢地化開,米香混著水的清甜,溫溫熱熱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午飯是三菜一湯。菜裝在保溫飯盒裡,湯裝在保溫杯裡,每天不重樣。週一紅燒肉、清炒菜心、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湯;週二糖醋排骨、乾煸西季豆、麻婆豆腐、冬瓜丸子湯;週三粉蒸肉、醋溜白菜、蒜蓉西蘭花、蘿蔔排骨湯。寧兒有時候在實驗室忙得忘了時間,等想起來己經是下午。她開啟飯盒,菜己經涼了,但她不在乎,就著冷盤也能吃下一整盒米飯。黑瞎子知道了,第二天買了一個新的保溫飯盒,日本的,據說能保溫六小時。寧兒中午開啟的時候,菜還是熱的,米飯還冒著氣。
晚飯她一般能趕上。如果不用加班,她會在七點前回到辦公室,黑瞎子的菜剛好出鍋。張起靈也來,三個人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圍著茶几吃。茶几太小,菜碗擺不開,黑瞎子和張起靈端著碗蹲在地上吃,寧兒坐在沙發上。她說過好幾次“你們坐”,他們都說“不用”。後來她不說,也就習慣了。
黑瞎子看著寧兒瘦巴巴的臉,心裡總是擰著一個疙瘩。她太瘦了,瘦得鎖骨像兩道深深的山谷,瘦得手腕細得像一截乾枯的樹枝。他想起她小時候的樣子,那個肉嘟嘟的、穿著大紅碎花小棉襖、追著齊鐵嘴要糖葫蘆的小肉球,再也回不來了。他心疼,但他不說,只說“你多吃點”,然後把菜往她碗裡夾。寧兒看著碗裡堆得冒尖的菜,沉默一秒鐘,然後低下頭開始吃。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認真地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黑瞎子看著她,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又湧了上來。不是心疼,是別的什麼。她說不上來,但他知道那是什麼。
黑瞎子是在一個周西的晚上提出工資的事。那天晚飯吃得早,六點半就吃完了。張起靈在洗碗,水龍頭嘩嘩地響著,碗碟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的。寧兒靠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檔案,還在看。黑瞎子坐在她對面,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終於開了口。
“寧兒。”
“嗯。”
“我天天給你做飯,買菜買肉買調料,花了不少錢。”他頓了一下,“你有沒有考慮過……付我一點工資?”
寧兒的目光從檔案上移開,落在他臉上。他的表情有點不自然,嘴角扯著,想笑又不想笑,像不好意思又強撐著不讓自己不好意思。她看了一會兒,把檔案放在茶几上,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後面,拉開抽屜,從支票本上撕下一頁,拿起筆,隨便寫了一行字——一千美元。簽名,章臨。她把支票撕下來遞給他。
黑瞎子接過那張支票,低頭看著。一後面有三個零,美元。他的眼睛瞪大了,嘴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彎了起來,彎成了一個燦爛的、像向日葵一樣的弧度。他把支票舉到嘴邊,“吧唧”親了一口,聲音響得連廚房裡的張起靈都聽見了。
“寧兒!”
他從沙發上彈起來,張開雙臂朝她撲過去,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像一隻被關了太久終於放出來的大型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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