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慢慢轉過身，看著牆上那柄刀。刀柄是黑色的，纏著深色的繩結。他伸手去拔，沒拔動。他又拔了一下，還是沒拔動。他兩隻手一起拔，刀身發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終於從牆裡退了出來。他把它舉到眼前看了看，刃口光潔如鏡，映出他有點發白的臉。
他把刀放在茶几上，走到廚房門口。張起靈正在洗碗，手泡在肥皂水裡，拿著一隻碗，布在碗壁上轉了一圈、兩圈、三圈。“悶油瓶。”黑瞎子的聲音有點啞。
張起靈沒有回頭。
“你下次能不能別砍我臉？我靠臉吃飯的。”
張起靈的手停了一下。他拿起那塊布，繼續擦碗。
五 那刀
那天晚上黑瞎子回到自己的房間，把那柄短刀放在桌上。他坐在桌前，看著它看了很久。然後他拿起刀，拔出來，在燈光下端詳。刀身很薄，刃口鋒利得能照見他的臉。他翻過刀身看了看另一面，靠近刀柄處刻著一個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符號。他湊近了一看，是一個“張”字。
他輕輕地把刀放回桌上，刀身映出他的臉，蒼白的、帶著疤的、有些發紅的眼睛。他伸出手，把刀翻了個面，讓刃口朝著牆壁。然後關燈，睡覺。躺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聽著窗外的風聲。倫敦的風和草原上的風不一樣，草原上的風是乾的、烈的、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倫敦的風是溼的、軟的、像一個人在低聲哭泣。他閉上眼睛，想起那片燒焦的草地，想起那幾堆分不清是誰的灰，想起那封電報上簡短的幾個字。
他在黑暗中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低得像一個人在自言自語。“悶油瓶，謝謝你。”
風把這句話從窗戶縫裡擠了出去，不知道吹到了哪裡。
寧兒那天晚上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書桌前，看著桌上那本攤開的檔案。但她的目光不在檔案上，她在想那把刀。她從牆上拔下來的時候費了很大勁，知道張起靈用了多大力氣。他不是在開玩笑，他是在警告——她是他的未婚妻。無論她願不願意承認，無論她答不答應，在他心裡，這件事己經是定局了。
她伸出手，拉開抽屜，從最底層拿出一個鞋盒。裡面有很多信，還有那個小銀鎖和那朵用大紅碎花棉布做的布花。她把小銀鎖拿出來，放在手心裡。銀己經發烏了，那隻小老虎的線條被磨得有些模糊，像一隻要在霧氣裡消失的小獸。她用指腹摩挲著那隻小老虎，摩挲了很久。
倫敦的夜風從泰晤士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和遠處碼頭傳來的柴油味。寧兒靠在張起靈的背上，雙臂摟著他的脖子，整個人軟得像一團被太陽曬化了的雪糕。她的臉埋在他的頸窩裡，呼吸溫熱，一下一下的，噴在他最脆弱的皮膚上，像一隻小貓在主人懷裡打著小呼嚕。
酒是晚宴上喝的。臨藥業和英倫衛生部簽了一個關於疫苗全球供應的合作備忘錄，簽約儀式在白廳附近的一家酒店裡舉行，香檳塔堆得比人還高，水晶杯在燈光下閃閃發光，像一座透明的、隨時會坍塌的金字塔。寧兒端著一杯香檳，站在人群裡，和那些穿著西裝、打著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官員們碰杯。她不太會應酬，但她學得很快。微笑，碰杯，喝一小口，微笑，再碰杯，再喝一小口。一圈下來，香檳喝了五六杯。不多，但她的酒量一向不好。
張起靈在酒店外面等她。他不喜歡這種場合，寧兒也不讓他進去。他靠在車門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衣領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路過的行人偶爾看他一眼，以為是一尊雕像。他不在乎，目光一首落在酒店的那扇旋轉門上。她出來了，腳步有些飄，臉頰泛著淡淡的紅，眼睛比平時更亮，像兩口被雨水洗過的井，井水下面那層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她走到他面前，仰起頭看著他的臉，笑了一下，什麼都沒說，伸出手摟住了他的脖子。
張起靈的身體僵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她的臉，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根數。她閉上眼睛，頭靠在他的肩上。他沉默了一瞬，轉過身，蹲下來，把她背了起來。
她比他想象的輕。隔著大衣的布料，他能感覺到她的體溫，溫溫熱熱的，像一隻小小的、安靜的、正在打盹的暖爐。她的手臂摟著他的脖子，鬆鬆的，隨著他走路的節奏輕輕晃著。走了一會兒，她的手臂收緊了，臉埋進他的頸窩裡，呼吸噴在他的皮膚上。張起靈的腳步頓了一下，又繼續走。他的臉紅了，不是被風吹的。
她忽然嘟囔了一句什麼，聲音很輕，像夢囈。他沒有聽清。她又嘟囔了一句，這一次聲音大了一些。“張起靈……”她叫他的名字，不是全名，不是“悶油瓶”，是“張起靈”。三個字，軟軟的，糯糯的，像一塊剛出鍋的糯米糕，燙嘴，但他捨不得吐出來。
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蜷了一下。“嗯。”他的聲音很低。
她似乎滿意了，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裡，蹭了蹭，像一隻在主人懷裡撒嬌的貓。她的臉很軟，很暖，貼在他脖頸的皮膚上，像一片被太陽曬暖了的、剛從樹上落下來的花瓣。他的脖子是男人最脆弱的地方，他把那裡暴露給她了。他不想躲。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又開口了。“你知道我為什麼叫寧兒嗎？”她的聲音含混不清的，像在半夢半醒之間。他沒有回答，她繼續說下去。“爹爹說……爸爸取的。寧，安寧的寧。他說希望我一輩子安寧。”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輕。“可是我沒有安寧……我一首在跑……”她頓了一下，聲音裡多了一絲委屈，“從長沙跑到東北，從東北跑到德國，從德國跑到香港，從香港跑到倫敦……什麼時候才能停下來呢……”
張起靈的手收緊了，把她往上託了一下。“會停的。”他的聲音不大，很平。
寧兒沒有再說話。過了一會兒，他的頸窩裡傳來一陣溼熱的觸感。她在哭，沒有聲音，眼淚從她緊閉的眼睛裡滲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他的衣領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溼痕。他沒有說話，沒有回頭，揹著她在倫敦深夜的街道上走著。
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呼吸變得很輕很淺，一起一伏的。他的手託著她的腿，能感覺到她膝蓋骨的形狀，小小的，圓圓的，像兩顆被磨得光滑的、溫熱的石子。他把她往上託了一下，讓她靠得更舒服一些，繼續走。
黑瞎子不在家。公寓的燈是滅的，客廳裡空蕩蕩的，廚房的灶臺上還擺著沒洗的鍋，鍋裡的殘渣己經幹了，粘在鍋底，像一幅被遺忘的、來不及完成的地圖。茶几上放著一張紙條，是黑瞎子留的，歪歪扭扭的字寫著：“我去蹦迪了。別等我。”張起靈看了一眼紙條，把它放在桌上。
他把寧兒背進臥室，放在床上。她的頭一沾到枕頭，眉頭皺了一下，手在空中抓了抓，抓到了一角被子，攥住了，眉頭鬆開了。張起靈站在床邊，低下頭看著她的臉。臉紅撲撲的，不知道是喝了酒還是因為別的什麼。睫毛微微顫著，像一隻停在花蕊上、隨時會飛走的蝴蝶。嘴角微微上翹，像在做夢，夢裡大概有什麼好東西。
他在床邊蹲下來，幫她脫鞋。鞋是高跟的，黑色的，皮面很軟。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腳踝時，她的腳動了一下，他停了一下，等她安靜了，繼續脫。鞋脫下來，她的腳很小，白白的，腳趾圓潤，像五顆小小的、粉紅色的珍珠。他把鞋放在床尾，站起來，去洗手間打了一盆溫水。水聲嘩嘩的，他試了試水溫，不燙不涼。他把毛巾浸溼，擰乾，走回床邊，坐下來，輕輕地、慢慢地擦著她的臉。
毛巾溫溫熱熱的，從她的額頭開始，擦過眉心，擦過鼻樑，擦過臉頰，擦過下巴。她的皮膚很薄，隔著毛巾能感覺到下面顴骨的輪廓。她瘦了，比在香港的時候瘦了很多。擦完了，他把毛巾放進盆裡，站起來，拿起被子，準備給她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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