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三個人一起去逛波特貝羅路市場。這是黑瞎子提議的。他來了倫敦之後還沒逛過街，整天窩在廚房裡和灶臺較勁，人都快發黴了。他說要出去透透氣，還要買一條新的圍裙，那條花圍裙太娘了，不符合他草原小王爺的氣質。寧兒說你就是想去玩，他嘿嘿笑了，沒有否認。
波特貝羅路市場在諾丁山，週六最熱鬧。古董攤、舊書攤、唱片攤、服裝攤、小吃攤，一家挨著一家，花花綠綠的，把整條街擠得滿滿當當。人多得很，摩肩接踵的，說話基本靠吼。黑瞎子走在前面，像一匹脫韁的野馬，東看看西看看，什麼都覺得新鮮，拿起一個銀質的懷錶問多少錢，攤主說十五鎊，他說太貴了；拿起一頂黑色的禮帽戴在頭上，問寧兒好不好看，寧兒說像賣報的，他又拿了一頂寬簷的呢帽，問像不像偵探，寧兒說像賣報的偵探。他不戴了，把帽子放回攤上，繼續往前走。
張起靈走在寧兒旁邊，不遠不近，像她的影子。他的人從人群中穿過，沒有人碰到他。寧兒走在他旁邊，感覺周圍嘈雜的人聲像退潮的海水，自動往兩邊讓開。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目光平靜地看著前方。她收回目光，繼續走。
走到一箇舊書攤前，寧兒停了下來。她蹲下來，拿起一本舊書，翻開，是德文的，講植物學的，書頁泛黃，邊角磨損，書脊的皮革己經開裂了，露出裡面的線裝。書攤老闆是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老頭，頭髮全白了，手裡拿著一本更舊的書在翻，抬頭看了她一眼，說這本書在這裡很久了，沒人買，你要是喜歡，便宜給你。她問多少錢，老頭說一鎊。她翻了翻口袋，沒帶錢，抬起頭叫了一聲張起靈，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枚一鎊的硬幣，遞給攤主。攤主接過硬幣，看了看那本書，又看了看張起靈，忽然笑了，說他在這裡擺了三十年的攤，第一次見到三個人一起來買書的。他說他們是朋友還是家人，寧兒想了想說家人。張起靈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黑瞎子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手裡舉著一串彩色的棉花糖，像一朵粉紅色的雲。他在棉花糖上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說你們在買什麼。寧兒說買了一本書，他湊過來看了一眼，“德文的？你看得懂？”“看不懂。收藏。”黑瞎子把那本德文書拿過去，翻了兩頁，又還給她，“一鎊錢買一本看不懂的書，你們有錢人真會玩。”
他一邊走一邊吃棉花糖，粉紅色的糖絮沾在他鼻尖上，他渾然不覺。寧兒看著他的鼻尖，忍了一會兒沒忍住，伸出手把那團糖絮拈掉了。黑瞎子愣了一下，耳朵尖紅了。
張起靈走在後面，把這一幕看在眼裡，沒有說話。
黑瞎子是在一個很普通的晚上提起結婚這件事的。那天晚飯吃的是餃子，豬肉白菜餡的，黑瞎子包的。他包餃子的手藝不怎麼樣，大小不一，形狀各異，有的像元寶，有的像包子，有的像小枕頭。但餡調得好，寧兒吃了八個，張起靈吃了十五個。
吃完飯，黑瞎子洗碗，寧兒在沙發上看檔案，張起靈在擦刀。他擦刀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從刀尖到刀柄，一寸一寸地擦，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黑瞎子擦著手從廚房出來，在寧兒對面坐下來，看著她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寧兒，我跟你說個事。”“嗯。”“你什麼時候結婚？”
寧兒的目光從檔案上移開，看著他。黑瞎子被她看得有點心虛。“我是說，你也不小了，也該結婚了。”他頓了一下，“你看悶油瓶，他也老大不小了。你們倆都不小了。”
寧兒看著他，又看了看張起靈。張起靈手裡的刀停了一下，繼續擦。
黑瞎子深吸了一口氣。“我的意思是，你們倆要是結婚，我給你們當證婚人。”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鐘。寧兒低下頭，繼續看檔案。“嗯。”
黑瞎子愣了一下。“嗯是什麼意思？”
“嗯就是嗯。”
黑瞎子看看她又看看張起靈，張起靈低著頭擦刀，刀己經被他擦得鋥亮了，他還在擦。黑瞎子忽然明白了什麼，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站起來，說了句“我去燒水泡茶”，轉身走進了廚房。
廚房裡水龍頭嘩嘩地響著，他站在水池前沒有接水，手撐著檯面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他把水龍頭關了，擦了擦臉，端著茶壺走出來。茶是龍井，青綠色的，幾片茶葉在壺底浮沉。他給寧兒倒了一杯，給張起靈倒了一杯，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燙，燙得他舌尖發麻。
“寧兒，”他的聲音有些啞，“你要幸福。”
寧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會的。”
黑瞎子開始相親了。這是他自己的主意，不是別人逼他的。他說悶油瓶都有主了，他也不能單著，他得找個人。他說他是草原小王爺，總不能絕後，再說了他廚藝這麼好，不能便宜了外人。瑪格麗特給他介紹了幾個姑娘，有銀行職員、有護士、有小學老師。黑瞎子都去見了，回來都說挺好，但都沒下文。
寧兒問他為什麼，他想了想，說人家嫌他沒房子沒車子沒正經工作。寧兒沉默了一下，說我給你開工資。黑瞎子看著她，忽然笑了，說不用，他不是那個意思。
他繼續相親，見了一個又一個，從春天見到秋天。寧兒問他有沒有看上的，他想了想，說有一個還行，在銀行上班，倫敦政經畢業的，長得像電影明星。他頓了頓，說她聽說他是臨藥業的廚師，就不太想理他了。寧兒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繼續看檔案。
張起靈在擦刀，刀己經很亮了。他忽然停下動作，抬起頭看著黑瞎子。“你讓瑪格麗特再介紹一個。就說是臨藥業的合夥人。”黑瞎子愣了一下。“合夥人？我？”“嗯。”黑瞎子看了看寧兒，寧兒沒有抬頭。他的嘴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彎了，彎成了一個燦爛的、像向日葵一樣的弧度。“行。”
張起靈最近在學做菜。不是跟黑瞎子學的，是自己學的。他從書店買了一本菜譜，英文的，圖片很多，字很少。他把菜譜放在廚房的架子上，黑瞎子不在的時候就翻一翻。
黑瞎子發現的時候，張起靈己經在廚房裡站著了。灶臺上的鍋裡燉著湯，咕嘟咕嘟的，排骨和冬瓜在乳白色的湯汁裡翻滾。寧兒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那個站在灶臺前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沒有出聲。
黑瞎子從她身後探出頭來，也看見了那個背影。他的嘴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彎了，沒有出聲，輕輕地把寧兒拉開，自己閃了進去。他拿起勺子嚐了一口湯。鹹了。
張起靈看著他。黑瞎子又嚐了一口，嗯，有點鹹，不過還行，第一次做成這樣己經很不錯了。張起靈沒有說話，把那鍋湯端下來放在一邊，重新拿了一截冬瓜開始切。他的刀工很好，冬瓜切得薄如蟬翼，能透過片兒看見對面的灶臺。黑瞎子看著那一片一片透明般的冬瓜，沉默了一瞬。“你刀法這麼好，不去當外科醫生可惜了。”張起靈沒有回答。他把切好的冬瓜放進鍋裡，加水、加鹽、加薑片，蓋上鍋蓋，轉過身，洗了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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