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寶的名字叫寶寶。不是正式的名字，是小名。寧兒說大名等以後讓爹爹和爸爸取，先叫著寶寶。大家都覺得這個名字好，好記，好叫，好養活。
六個月大的寶寶最喜歡的活動是喝奶。她餓了的時候，會在寧兒懷裡拱來拱去，用頭頂著寧兒的胸口，小嘴一張一合的，急得臉都紅了。寧兒解開衣襟的時候，她的眼睛會突然亮起來，亮得像兩盞燈，然後迫不及待地含住，大口大口地吮吸。寧兒低頭看著她，看著她那張圓圓的、鼓鼓的臉，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她伸出手指輕輕地摸著她的頭髮，摸著那層細細的、軟軟的、泛著銀白色光澤的絨毛。
黑瞎子每次看見她們餵奶的樣子，都會把目光移開，假裝在忙別的事。張起靈不會，他會坐在旁邊，目光落在寧兒的臉上，落在寶寶的臉上，落在那幅安靜得不像人間景色的畫面上，看了很久也不會膩。
寧兒的身材變了。生完寶寶之後她長了一些肉，不是那種鬆垮的贅肉，是勻稱的、飽滿的、像一朵花終於開到了最盛的時候。她的腰還是細的，但胸口豐盈了很多，穿襯衫的時候最上面的那顆釦子總是繃著，像隨時會崩開。她的皮膚還是那樣白，但不再是少女那種薄薄的、透明的白，而是一種更溫潤、更豐腴的、像上好的羊脂玉一樣的光澤。
漲奶的時候她會很難受。胸口脹得像兩塊石頭，碰都不能碰。有時候半夜被脹醒，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等著那個難受勁兒過去。張起靈總是比她先醒，在黑暗中伸出手，覆在她胸口，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睡衣傳進去，把那塊硬得發疼的地方一點一點地捂軟。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掌心有薄薄的繭，動作很輕很慢，像在擦拭一件珍貴的東西。
“要不要叫寶寶？”他問，聲音很低。
寧兒搖了搖頭。“她剛睡。別吵她。”
張起靈沒有再說話，低下頭，解開她的衣釦，含住了。寧兒的手指插進他的頭髮裡，指縫間是他黑色的、硬硬的髮絲。他的頭髮長了一些，髮尾微微卷著，蹭在她的手心裡，癢癢的。她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他沒有抬頭，她也沒有低頭，空氣中有一種很安靜的、很溫熱的東西在流淌，像一條看不見的、溫暖的河流，把他們包裹在裡面。
寶寶斷奶之後，寧兒和張起靈終於有了完整的夜晚。不是完整的，寶寶半夜還是會醒，會哭，會要找媽媽。但有時候她能一覺睡到天亮。那些夜裡張起靈會靠過來，從背後摟住她，下巴擱在她的肩窩裡，呼吸噴在她的脖頸上，溫溫熱熱的。
寧兒會往他懷裡縮，把後背貼著他的胸膛，他的胸口很熱，像一個剛熄了火的大爐子。他的手會從她的腰側慢慢地往上滑，她的皮膚上會起一層細細密密的顫慄。他的手指到了胸口，停了一下。然後繼續。
寧兒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出聲。她怕吵醒寶寶，隔壁房間。張起靈知道她咬著嘴唇，就用嘴唇去碰她的耳垂，她的後頸，她的肩膀。她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無處可逃的那種抖。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扣住，掌心貼著掌心，熱度在兩個人之間傳遞，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永遠不會乾涸的河流。
寧兒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昏睡過去的。最後記得的畫面是天花板上的吊燈在晃動，晃晃的，像在搖籃裡。她的身體還在抖，像是被什麼東西扔在了岸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喘了很久才平復下來。
張起靈把她摟進懷裡，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兩個人的肩膀。他出了一身的汗，頭髮溼了，貼在額頭上。他的嘴唇上有什麼東西亮晶晶的，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乳白。他沒有擦，用舌尖輕輕舔了一下，嚥了下去。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地板上，銀白色的，像一攤化開了的水銀。遠處有大本鐘的報時聲，一下一下的，沉沉的，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敲著一口古老的鐘。他閉上眼睛，懷裡的人呼吸變得很輕很淺，像一隻蜷在窩裡的小貓。他把她摟得更緊了一些，低下頭在她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晚安。”他輕聲說。
沒有人回答。窗外的月亮從東邊走到西邊，把銀白色的光灑在泰晤士河的水面上，灑在倫敦的屋頂上，灑在這間小小的、溫暖的臥室的窗臺上。床上的三個人——不，兩個人，另一個在隔壁，還在一呼一吸地睡著。寶寶的呼吸很輕很淺，嘴角彎著，大拇指塞在嘴裡，吸得亮晶晶的。這個畫面和張起靈夢裡夢見過無數次的場景一模一樣，如今它在月光下真實地存在著，安安靜靜的，像一幅永遠不會褪色的畫。
一封信
信是十月到的。長沙的秋天很短，短得像一聲嘆息。桂花還沒落盡，風就冷了。張日山從收發室取了信，牛皮紙信封，貼著一枚英倫的紅色郵票，郵戳上是一個陌生的地名。他沒有在路上拆，攥在手裡，從收發室走回宿舍，走的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麼。他推開宿舍的門，張啟山坐在窗前，手裡拿著那隻懷錶，表蓋開著。他聽見門響，沒有回頭。
“寧兒來信了？”
“嗯。”
張日山在他旁邊坐下來，拆開信封。裡面不是信紙，是兩張照片。照片滑出來落在桌上，黑白的光面，邊角有細密的鋸齒紋。第一張上，寧兒穿著白色的連衣裙，頭髮披散著，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光。她靠在一個人的肩膀上，那個人穿著一件深色的西裝，面容冷峻，眉目深邃，下頜線像刀裁的一樣。他坐得很首，不像在拍照，像在接受一個很重要的儀式。但他的手——他的手握著寧兒的手，握得很緊。張日山看著照片上那兩隻交握的手，看了很久。
張啟山把照片拿起來，放到眼前湊近了些，眯著眼睛看了看。他的視力不如從前了，不是老花，是這幾年熬夜熬的。“這是什麼時候拍的？”
信上說，上個月。在倫敦的註冊處，沒有辦儀式，就他們兩個人。黑瞎子當的證婚人。
張啟山的手指在照片邊緣上停了一下。照片上的寧兒笑得很開心，眼睛彎彎的，嘴巴張著，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他想起她小時候笑起來的樣子，也是這樣，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嘴巴張得圓圓的，笑得沒心沒肺。那時候她才那麼小，穿一件大紅碎花小棉襖，騎在他脖子上，兩隻小胖手摟著他的額頭，笑得口水都流出來了。他把照片放下，拿起第二張。這一張是寧兒單獨拍的，她坐在一張藤椅上，手裡拿著一本書，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她的頭髮短了，齊耳，軟軟地搭在耳邊。她瘦了，比在香港的時候瘦了很多，鎖骨像兩道淺淺的、被畫家用最細的筆勾勒出來的弧線。但她的眼睛還是那樣，黑色的，亮亮的，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井水下面那層光還在。
張日山把兩張照片並排放在桌上，看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櫃子前，從最裡面拿出一個鐵盒。鐵盒是舊餅乾盒，紅色的漆面己經斑駁了，邊角生了鏽。他開啟蓋子，裡面裝著寧兒從小到大寄來的信，按時間順序排著，最早的那封是一九五八年，信封泛黃了，邊角磨損。他把兩張照片放在最上面，蓋上蓋子，放回櫃子裡。張啟山坐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塌了一些，不是垮了，是塌了一點，像一座山，山頂的雪化了，露出底下黑色的、堅硬的、但己經被風化得千瘡百孔的岩石。
張啟山開口了。“她是該結婚了。一個人在外面那麼多年，不容易。有人照顧她，是好事。”
張日山沒有轉身。“那個人是張起靈。”他的聲音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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