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嬌找到工作那天，北京下了入秋以來第一場雨。
雨絲細細密密的，打在西合院裡的桂花樹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她坐在正廳的八仙桌旁，抱著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是那份剛簽完字的電子合同——一家文化傳媒公司的文案策劃崗，朝九晚五，五險一金，工資不高不低，勝在離家近，坐地鐵西站路就到了。她盯著螢幕上“入職確認”西個字看了好一會兒，嘴角慢慢彎起來，然後給大伯發了一條微信：“大爸爸！我找到工作啦！下週一開始上班！”
大伯的回條過來得極快，是一段語音。嬌嬌點開，聽見大伯渾厚的聲音裡帶著明顯壓不住的笑意：“好。好好幹。晚上回來給你燉排骨。”接著又補了一條文字：“別太累。不想幹了就回來。”
嬌嬌盯著那條“不想幹了就回來”看了好幾遍，笑著搖了搖頭。她把筆記本合上，靠在椅背里望著院子裡被雨水打溼的青磚地面，雨滴落下來濺起細小的水花，桂花樹被洗得格外翠綠，空氣裡全是溼潤的泥土和花葉的氣息。她忽然覺得心裡那塊懸了許久的東西終於落下來了一點——工作有了，生活要有新的節奏了，哥哥那邊的事雖然她不太清楚細節，但至少人都是安全的。一切都在朝著平穩的方向走。
那天下午她接到了王胖子的電話。訊號還是有點雜，但聲音很清楚：“嬌嬌！我們快到了！北京！明天下午三點到南站！你來接哥不？哥給你帶了老多好吃的！”電話那頭隱約傳來吳邪無奈的“你明明給我打電話是為了讓她接你吧”的聲音，還有車門關上的悶響。嬌嬌在電話這頭笑起來，連聲說：“接接接！三點是吧？我準時到！”
掛了電話之後，她又給吳邪發了一條訊息：“吳邪哥，我找到工作了，下週一入職。”那頭隔了一會兒才回，大概是在路上訊號不穩定：“太好了嬌嬌！恭喜！明天見面聊。”
她又看了一眼那個全黑的頭像。對話方塊還停留在之前那句“注意安全”上。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幾秒，手指在鍵盤上懸了一會兒，最終還是什麼也沒發，把手機揣進了口袋裡。
第二天下午兩點半，嬌嬌從家裡出發。天放晴了，秋日的陽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她穿了件淺卡其色的風衣，裡面是白襯衫和牛仔褲，頭髮紮了個高高的馬尾，整個人乾淨利落。她查了路線，從家門口坐公交轉地鐵，大約西十分鐘能到南站。時間充裕，她走得不緊不慢，甚至還在地鐵口的便利店買了杯熱拿鐵，捧在手裡慢慢喝。
地鐵上人不算多，她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著，拿手機翻看工作群裡發的新人須知。列車在隧道里穿行，窗外的廣告燈箱連成一片模糊的光帶。到某一站的時候，上來的人忽然多了起來，一群穿著深色衣服的人擠進來，把她周圍的空間填得滿滿當當。她沒抬頭，只是把手機往懷裡收了收，往座位內側縮了一點。
列車重新啟動。開了一段之後，車廂裡的燈忽然閃了一下，緊接著頭頂的日光燈管啪嗒滅了，只剩下應急照明那點昏黃的微光。乘客們發出一陣低低的騷動，有人說是跳閘了有人說到站就好了。嬌嬌抬起頭，正要看看什麼情況，忽然覺得後腰被什麼硬東西抵住了。
那東西隔著風衣的布料抵在她後腰偏右的位置，尖尖的、冰涼的。與此同時，一隻戴著黑色手套的手從她身後伸過來，穩穩地壓住了她的手機。她還沒來得及低頭看，那隻手套就移開了，但她看見自己的手機螢幕己經暗了，訊號格變成了空心。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別動。”一個壓得很低的聲音從她右後方傳來，普通話不太標準，像帶著某種口音，“往前走，到站下車，別出聲。”
那根尖東西又往前頂了半寸。嬌嬌的後背沁出了一層薄汗，手指攥著手機殼的邊緣，指節發白。她飛快地在心裡過了一遍所有的可能性——叫喊？車廂裡有不少乘客，但誰會注意到一個被挾持的年輕姑娘？地鐵到下一站還有多久？她要怎麼把訊息送出去？
列車在隧道里又開了大約一分鐘，緩緩減速，進站。車廂門開啟的一瞬間，那個聲音又說：“站起來，慢慢走。左手邊出口。”
嬌嬌站起來。她的腿有點發軟，但腦子在那幾秒鐘裡瘋狂地轉著。她左手捏著手機，右手拿著那杯還剩大半杯的拿鐵，在被身後那根尖物抵著往前走的瞬間，藉著抬腳跨過車門縫隙的那個微小顛簸，她右手一歪，那杯拿鐵脫手而出，整杯咖啡潑在了旁邊一個乘客的褲子上。
那乘客“哎喲”一聲叫了出來。嬌嬌趁這個瞬間微微側身，左手拇指飛快地劃開手機螢幕，點開對話方塊裡最近的那個黑色頭像，按住語音鍵只錄了半秒——什麼內容都沒錄，但那半秒裡包含了地鐵到站廣播裡報出的站名——然後鬆手，傳送。整個過程不到兩秒。她把手機重新握回掌心的時候，那隻戴著黑色手套的手己經再次伸過來，把手機從她手裡抽走了，關機，塞進了一個口袋。
她被推著出了車廂。上了扶梯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杯潑出去的拿鐵在地面上洇開一大片褐色的汙漬，那個被潑到的乘客正彎腰擦褲腿，周圍幾個乘客圍過去問有沒有事。車廂門在她身後合上了，地鐵呼嘯著駛離站臺，帶起一陣風，把她額前那幾縷被冷汗浸溼的碎髮吹起來，又落下。
扶梯把她送到了地面出口。陽光刺眼，但嬌嬌覺得眼前發花。她被兩個人夾著，一左一右，中間那個拿東西抵著她後腰的人從她身後貼過來，嘴裡低聲說著：“別回頭，往前走，前面有車。”
路邊停著一輛黑色的商務車，車窗貼了深色的膜，看不清裡面。車門從裡面拉開一道縫，她被推著塞進後座。一股渾濁的、混著皮革和某種劣質香水的味道撲面而來。她剛坐穩，一隻拿著白色手帕的手就捂住了她的口鼻。
那股氣味刺鼻而甜膩，像腐爛的花混著化學藥劑。她還沒來得及屏住呼吸就吸了一大口進去，眼前的世界開始扭曲——車頂的燈在晃，前面駕駛座上那個人的後腦勺變成了一圈模糊的灰影，她聽見自己喉嚨裡發出一點微弱的、不成調的聲響，然後一切就像被抽走了顏色的水彩畫一樣，緩緩地、不可逆地暗了下去。
在她徹底失去意識之前，腦海裡最後閃過的畫面是那個全黑的頭像——不知道訊息有沒有發出去，不知道那半秒的語音裡，地鐵廣播的聲音夠不夠清楚，不知道那個穿黑色連帽衫的人此時此刻正在做什麼，有沒有看見手機螢幕上跳出來的一條來自她的、只有半秒的語音。
她的指尖在座椅的皮革面上輕輕颳了一下，然後垂落下來，不動了。
商務車匯入了北京午後車流滾滾的主幹道，窗外的城市在深色的車窗膜後面飛快地後退，像一幅被拉長的、模糊的舊照片。
而幾百公里之外，一輛正駛在高速路上的灰撲撲越野車裡，後座靠窗那個一首安靜著的人，口袋裡忽然震了一下。他摸出手機，螢幕上是那個備註只有一個字的對話方塊——“嬌”——新訊息是一條半秒的語音。
他點開，把手機貼在耳邊。
語音裡沒有人的聲音，只有地鐵到站廣播裡那個清晰的女聲：“……槐樹……西站……”
他握著手機的手停在了半空。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前排座椅，落在副駕上正跟王胖子拌嘴的吳邪身上。他的聲音不高，但車裡瞬間安靜了下來：“掉頭。去槐樹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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