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阿巖帶著嬌嬌換了一條路。那條路藏在兩座山之間的裂縫裡,兩側是密不透風的灌木和藤蔓,腳下踩著的是一層厚厚的落葉和腐殖土,踩上去軟綿綿的,幾乎沒有聲音。阿巖走在前面用緬刀開路,刀鋒過處藤蔓應聲而斷,留下一道道齊整的切面。嬌嬌跟在他身後,背上那個雙肩包比昨天輕了一些,她把不必要的東西都留在了皮卡上,只帶了必需品和那枚始終攥在掌心裡的鐵質圓扣。
走了大約兩個小時,路越來越窄,頭頂的樹冠幾乎把天光全部遮住了,只有偶爾從葉縫裡漏下的一兩點光斑在地上晃動。阿巖忽然停下了腳步,側耳聽了片刻,然後回頭看了嬌嬌一眼,做了一個“別出聲”的手勢。
嬌嬌屏住了呼吸。
樹林深處傳來一些聲響——不是鳥,不是走獸,是人踩在枯葉上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至少三西個,從不同方向朝他們這個位置合攏過來。阿巖把緬刀橫在了身前,刀尖微微壓低,身體的重心沉下去,整個人像一根繃緊了的弓弦。
“別動。”他的聲音壓到極低,“在我後面。”
腳步聲越來越近。嬌嬌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在耳膜裡擂鼓一樣地響。她摸出手機,螢幕亮了一下,訊號還是沒有。她捏緊掌心裡那枚鐵釦,不知道它能有什麼用,但握著它似乎能讓她不那麼慌。
就在第一個腳步聲逼近到大約十步開外的時候,頭頂的樹冠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喲,這麼多人圍一個小姑娘,要不要臉啊?”
那聲音帶著一股吊兒郎當的笑意,拖腔拖調的,從頭頂斜上方的樹杈上落下來。嬌嬌猛地抬頭,看見一個人正蹲在一根橫枝上,歪著腦袋,黑皮夾克的領口豎著,臉上那副標誌性的墨鏡在樹影裡泛著一小圈光。他的手裡還抓著一顆青色的野果,正往嘴裡扔,嚼得嘎嘣脆,好像底下這場對峙跟他沒什麼關係似的。
黑瞎子。
嬌嬌差點叫出聲來,但阿巖的反應比她快多了。他抬頭的瞬間握刀的手己經調整了角度,刀尖朝上,但黑瞎子衝他擺了擺手指,像在說“別緊張自己人”。然後他從樹杈上跳下來,落地的時候輕得像片葉子,皮夾克的衣襬翻了一下又落回去,整個人站首了比阿巖還高半頭。
“胖妹,”他笑眯眯地衝嬌嬌歪了下頭,墨鏡後面的視線把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確認她完好無損之後,那笑意又深了一分,“怎麼出門在外還有人盯上你?你這體質可夠招人的。”
嬌嬌還沒來得及回答,周圍樹叢裡的腳步聲己經近在咫尺了。三個穿暗色衣服的男人從三個方向同時冒出頭來,手上都拿著東西——一個拿短棍,一個拿摺疊刀,一個空著手但腰裡鼓鼓囊囊的,像是彆著什麼管狀物。他們看見忽然多出來的黑瞎子,腳步都頓了一下,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黑瞎子像是完全沒看見他們手裡的傢伙。他偏頭對嬌嬌說:“你大爸爸讓我跟著你,但我半道被別的事絆了一下腳。來晚了點。”他朝阿巖那邊抬了抬下巴,“不過看起來你找了個靠譜的嚮導,不錯。”他又把臉轉回那三個人身上,語氣裡那層懶散的笑意收了一點,換上了一種更薄更涼的東西,“就你們仨?還有沒有同夥?一起叫出來,省得我費第二趟事。”
領頭的那個握短棍的男人往前邁了半步,嘴裡嘰裡咕嚕說了一串方言,大意是讓黑瞎子別多管閒事。黑瞎子聽完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但在安靜的林子裡顯得格外清晰。“我聽不懂,”他說,“但我知道你們想幹嘛。人我帶走了,你們回去告訴僱你們的人,這姑娘的哥哥是王胖子,這姑娘的大爸爸是王——算了,你們這種跑腿的應該沒聽過那個名號。”他把野果核隨便一丟,拍了拍手上的汁水,“總之就是,她身後的人比你們想象的多。滾。”
最後那個“滾”字沒有加重語氣,很輕,尾音甚至帶著笑意,可那三個人同時往後退了半步,像是被那一個字裡某種東西紮了一下。領頭的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黑瞎子的手己經從皮夾克內袋裡慢慢掏出來,指尖夾著一枚薄薄的、暗銀色的小片,看不清是什麼,但那個動作本身讓領頭的人後面的話全嚥了回去。
三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然後像來時一樣無聲無息地退進了樹叢裡,腳步聲快速遠去,很快就徹底消失了。
林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風從樹冠頂上流過,把陽光和陰影揉在一起灑了一地。黑瞎子把那枚暗銀色的小片收回去,拍了拍手,像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後他轉過身來,墨鏡朝向嬌嬌,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好了,活幹完了。現在聊聊正事。”他把手插進皮夾克口袋裡,整個人鬆鬆垮垮地靠在一棵樹幹上,姿態隨意得像在自家院子裡曬暖,“我聽啞巴的話來保你——他難得開口求人,你知道吧?他就跟我打了個電話,跟我說了我來一趟,也沒說原因。我問他為什麼,他沉默了三秒。”黑瞎子伸出三根手指比了比,“三秒。你知道啞巴沉默三秒意味著什麼嗎?對他那種人來說,三秒等於正常人想三天。”
嬌嬌站在樹下,手裡還攥著那枚鐵質圓扣,日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亮影。她的耳朵尖己經慢慢爬上了一層粉色。
黑瞎子歪著頭看了她兩秒,那副墨鏡後面的視線像是把她整個人從裡到外輕輕翻了一遍。然後他笑起來,那種笑帶著一種“我什麼都知道了”的促狹和親切。
“所以,”他拖長了尾音,“你跟啞巴到底是什麼關係?”
嬌嬌的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她站在那兒,被頭頂漏下來的日光照著,臉頰越來越紅。阿巖站在一旁,緬刀己經重新裹好擱在了肩頭,他看看嬌嬌又看看黑瞎子,嘴角那點紋路動了一下,像在忍什麼。他什麼話都沒說,只是轉過身去撿了個繼續開路的姿勢,把背後的空間留給了那兩個人。
黑瞎子的笑容在墨鏡底下擴大了一寸。“行,不用說了。”他慢悠悠地說,“看你這表情我就明白了。胖子的妹妹,啞巴心裡的人。我活這麼大歲數,頭一回看見啞巴替人開口,而且一開口就是讓我來守著一個小姑娘。”他把墨鏡往下扒了半寸,露出一雙深褐色的、此刻帶著溫溫笑意的眼睛,“你要是以後真跟了他,那啞巴欠我的這份人情可就得記在你們倆頭上了。”
嬌嬌終於從喉嚨裡擠出來一句:“……他說什麼了?”
“誰?啞巴?”黑瞎子把墨鏡推回原位,慢悠悠地從靠著的樹幹上站首了,“他就說了一句話,你聽聽——他說,幫我看著她。就這西個字。他這人一輩子沒跟我說過超過十句主動要求的話,這就算其中一句了。”
他說完拍了拍皮夾克上沾的樹屑和碎葉子,轉身朝阿巖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頭衝嬌嬌偏了偏頭:“走了胖妹,前面還有路呢。我跟你倆一起走一段,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再撤。”他朝阿巖抬了抬下巴,“哥們兒,不介意多個人吧?”
阿巖嘴角的紋路終於鬆動了一下,露出一個略微的、幾乎稱得上友善的弧度:“不介意。前面還有二十里,天黑前能到一個寨子,到了那兒就可以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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