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的人
嬌嬌決定繼續她的雲南之旅時，王胖子難得沒有攔她。他只是坐在竹棚底下，端著一碗米線，用筷子指著她的鼻子說：“每天報平安，一天至少兩次。手機電充滿。遇到任何不對勁的事立刻打電話，不管幾點。”他頓了頓，加了一句，“我讓小哥把定位跟你共享了。”
嬌嬌夾米線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耳朵尖微不可察地熱了一瞬，但她低頭吹了吹米線上的熱氣，含糊地“嗯”了一聲。
三天後，王胖子、吳邪、張起靈三個人再次出發了。走的那天清晨，露水還掛在芭蕉葉的尖上，天邊剛泛起一層青白的光。嬌嬌站在院門口，看著王胖子拄著拐一瘸一拐地上了那輛灰撲撲的越野車，吳邪在駕駛座衝她揮了揮手，張起靈坐在後座靠窗的位置，車窗半開著。車子發動的時候，她的目光落在那扇半開的車窗上，風從那道縫隙裡灌進去，把車內那個人垂在領口的髮梢吹動了一小縷。他沒有轉頭看她，但在車子駛出院門拐彎之前，他放在車窗框上的那隻手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要抬起來做什麼，但最終只是手指在窗框邊緣輕輕颳了一下，留下一個旁人幾乎不會注意到的、極輕的動作。
嬌嬌站在晨風裡，看著那輛車的尾燈在霧中漸漸遠去，消失在樹影和彎道之間。然後她回了房間，背上自己的雙肩包，把旅行計劃表重新攤開在桌上。
她打算走一條跟來時不同的路線。西雙版納往南，去邊境附近的一些小鎮，據說那些地方有很老的傣族村落和藏在雨林深處的舊寺廟。小楊幫她聯絡了一個本地嚮導，說那人叫阿巖，三十多歲，以前在邊防上待過，後來退役了在邊境一帶做嚮導生意，為人可靠。
車是阿巖開的，一輛舊得看不出顏色的皮卡，後鬥裡堆著帳篷和炊具。他話不多，個頭不高，皮膚曬得黝黑，笑起來眼角有很深的紋路，普通話帶著濃重的口音。他對嬌嬌說：“你一個人走這邊的路，膽子大。”
嬌嬌笑了笑：“我就想看看不一樣的風景。”
皮卡離開縣城之後，路越來越窄。水泥路變成了砂石路，又從砂石路變成了泥土路。兩邊的植被越來越密，熱帶雨林層層疊疊地壓過來，頭頂的樹冠遮住了大半天空，只有零星的日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地上投出一團團晃動的小圓斑。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泥土氣味和植物的青澀氣息，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鳥叫，悠長而空曠。
第一天走得很順利。傍晚他們在一條小河邊的平地上紮營，阿巖生了火烤糯米飯和醃肉，嬌嬌坐在火堆邊翻手機。訊號只有一格，斷斷續續的，她給王胖子發了張河邊的照片，又給大伯報了個平安。訊息轉了很久才發出去。
第二天開始往更深處走。阿巖說前面有個老寨子，聽說是民國以前建的，後來人慢慢搬走了，現在只剩幾間空屋和一座半塌的佛塔。嬌嬌很感興趣，走在隊伍前面，時不時停下來拍那些長滿青苔的石階和纏繞著藤蔓的古樹。阿巖跟在她身後，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偶爾提醒她腳下踩穩。
但到了第三天下午，嬌嬌開始覺得不對了。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先是她的餘光頻頻捕捉到身後遠處的樹叢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鳥，不是松鼠，是一種更大的、更笨重的動靜，像有什麼體積不小的人或者東西在跟著他們移動，保持著固定的、不近不遠的距離。每次她猛地回頭，那個方向的樹叢就會安靜下來，只有風過時葉子沙沙作響。
然後是她發現了一些痕跡。在一條岔路口，她蹲下去繫鞋帶的時候看見路邊潮溼的泥地上有幾串腳印，不是她自己的，也不是阿巖的——那腳印比阿巖的腳碼小一號，鞋底的紋路是那種平底的運動鞋印，跟她和阿巖穿的登山鞋完全不同。腳印沿著他們來的方向延伸，但在岔路口處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方向，然後朝他們選擇的那條路跟了上去。
嬌嬌站起來的時候心跳快了幾拍。她沒有聲張，只是裝作什麼都沒看見，繼續往前走。但她悄悄把手機從口袋裡摸出來攥在掌心裡，看了一眼螢幕——訊號格是空的。
她抬頭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阿巖。他的背影依然鬆弛而從容，像對身後的一切毫無察覺。但嬌嬌注意到，在方才某個她不記得確切時間的節點，阿巖的步子也放慢了一點點，從他平時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變成了一種刻意留著餘地的、隨時可以掉頭的步速。他走在前面，背對著她，但她隱約覺得他的耳朵一首在捕捉身後的動靜。
天快黑的時候，他們在一棵巨大的榕樹底下準備紮營。阿巖蹲在地上架鍋，忽然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後面有人。從昨天下午開始跟的。”
嬌嬌正在鋪防潮墊的手一頓，她抬起頭看著阿巖的背影，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口：“你早就發現了？”
“發現了。”阿巖往鍋裡倒了水，擰上蓋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看了看周圍的樹林，“不急。先看他想幹什麼。如果只是路過，過了今晚就走了。如果他還留著……”
他沒說完，從皮卡後鬥裡摸出了一個東西——扁平的、黑色的、用布裹著的長條狀物件。他沒有開啟布，但那個輪廓嬌嬌認得出，是某種刀或者砍斧一類的東西。他把那東西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然後若無其事地坐回了火堆邊。
嬌嬌攥著手機，靠坐在榕樹粗壯的根鬚旁邊，望著眼前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和樹影深處那些越來越深的墨色缺口。她忽然想起張起靈走之前放在她房間床頭櫃上的那個小玩意兒——一枚黑色的、拇指大的鐵質圓扣，她當時沒問是幹什麼用的，只是順手塞進了揹包夾層裡。此刻她伸進包裡摸到那枚冰涼的圓扣，指腹摩挲著它光滑的表面，那顆釦子有一個極細的凹槽，像是什麼介面。
她又想起黑瞎子。想起那天在巷子裡皮衣上沾著灰的、看起來漫不經心但身手利落的身影。她不知道大伯有沒有讓黑瞎子跟著她——這趟雲南之旅，她沒有告訴大伯具體的路線，只說“隨便走走”。可萬一黑瞎子真的在呢？可萬一那個跟蹤她的人不是黑瞎子，而是別的什麼人呢？
嬌嬌望著火堆裡跳動的橙色火苗，把揹包往懷裡摟緊了一些，那枚冰涼的鐵釦被她握在掌心裡，攥得指節微微泛白。她聽見不遠處的樹叢裡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枯枝被什麼東西踩斷，然後一切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蟲鳴和火堆裡木柴噼啪爆裂的細碎聲響。
夜色越來越深了。
火堆燒到半夜，嬌嬌迷迷糊糊地靠著樹幹半睡半醒。她蓋著一件薄外套，掌心還攥著那枚鐵質圓扣，指腹上的凹槽己經被她的體溫焐熱了。榕樹巨大的氣根在她頭頂垂下來，在火光映照中投出無數扭曲的黑影，像一張網籠罩著她。她睡得不沉，半夢半醒之間，耳朵始終捕捉著周圍的動靜——蟲鳴、風穿過葉子的聲音、遠處河水偶爾的低吟。
忽然有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從樹叢深處快速靠近。
嬌嬌猛地睜開了眼。她的手摸向背包拉鍊，還沒等她把釦子塞進去，火堆對面那個原本閉著眼假寐的身影己經無聲地彈了起來。阿巖的動作快得像夜裡竄起的火苗——他伸手抓起地上那根用布裹著的長條物件，手腕一抖，佈散開了，露出一把微彎的緬刀，刀身在火光裡泛著青冷的光。他沒出聲，整個人己經朝著腳步聲傳來的方向掠了出去，步子又穩又輕，在泥地上幾乎沒留下什麼痕跡。
嬌嬌縮在樹幹後面，聽見樹叢裡傳來幾聲短促的悶響——像什麼重物撞在肉上的聲音，然後是幾聲低低的人聲，對方的話她聽不懂，是某種方言或者邊境土話，又快又含糊。阿巖回了一句，語氣低沉平穩，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感。然後樹叢裡安靜下來，一陣窸窸窣窣之後，腳步聲向遠處退去，很快就消失在夜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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