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黑色T恤在王胖子腦子裡像一根卡住的刺，不疼，但總在那兒硌著。他嘴上沒提，心裡卻翻來覆去地琢磨了好幾天——先是琢磨“小楊”是誰家姑娘，小楊那丫頭他見過，瘦瘦黑黑的穿花裙子，她怎麼可能有件男款大黑T恤？那衣服的肩線寬得能裝下兩個嬌嬌，分明是個男人的尺寸。然後是琢磨款式，那衣服的領口是那種窄圓領，邊緣壓了一道暗紋線，跟他在北京某個批發市場三件一百塊砍價砍到八十五拿下的那批衣服一模一樣。他甚至翻出了自己櫃子裡那件同款，抖開來看，領口壓線的位置、袖口的收邊、連內裡那行模糊的水洗標字型都完全一致。
“胖爺我親手挑的貨，能不認得嗎？”他對著那件T恤自言自語。
那批衣服是他去年秋天在北京買的，仨人一人一件，他自己一件，吳邪一件，小哥一件。吳邪那件被他當家居服穿，袖口蹭了點醬油漬；小哥那件幾乎沒見他穿過，疊得整整齊齊收在揹包夾層裡。胖子自己這件穿得最多，領口都洗得有點鬆了。所以嬌嬌手裡那件不可能是吳邪的——吳邪那件還擱在昆明那間民宿的衣櫃裡，走的時候沒帶。那剩下的可能性就只剩一個了。
那天下午散步的時候，吳邪扶著王胖子沿著瀾滄江邊的步道慢悠悠地走，江風吹在臉上溫溫軟軟的。王胖子忽然停住了步子，把柺杖往地上一杵，轉頭看著吳邪，臉上的表情像被人兜頭澆了盆涼水。
“天真，”他說，“你老實跟我說，那天咱們出去散步，客棧裡還剩誰？”
吳邪被他猛地一問，推了推眼鏡：“剩嬌嬌和小哥啊，怎麼了？”
王胖子的臉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垮了下來。他想起那天回去的時候，嬌嬌穿著那件黑T恤從浴室門口出來，頭髮溼漉漉的，臉頰泛著一層水汽蒸出來的粉紅，整個人像進了水的鳥，有點縮著肩膀。他當時腦子全在菠蘿飯上，什麼都沒往深處想。可現在往深處一想——那件衣服是小哥的。小哥的衣服穿在了嬌嬌身上。他們出去散步的這段時間，單獨留在客棧裡的只有嬌嬌和小哥兩個人。
他的腦子不受控制地開始補畫面。浴室。溼頭髮。黑色T恤。走廊上那個靠在牆邊、在他和吳邪進門之前剛剛站首了身體的黑色人影。
“我操。”王胖子聲音發飄。
吳邪看著他那張從紅潤變成鐵青再變成慘白的臉，忍了兩秒，然後沒忍住，嘴角往上一彎。但他很快把那彎起來的弧度壓下去了，換成一副無辜的表情：“怎麼了胖子？你想到什麼了？”
“天真你是不是知道什麼？”王胖子猛地抓住吳邪的胳膊，“你那天回來的時候是不是看見了？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拉我出去散步是不是他孃的——”
“我什麼都沒看見。”吳邪舉起雙手做投降狀，但那句“什麼都沒看見”說出來的語氣分明帶著“我什麼都知道但是我不告訴你”的狡黠，“我就看見嬌嬌穿著件黑T恤從走廊出來，我問你她說小楊借的，你自己信了。”
王胖子鬆開他的胳膊，在原地轉了兩圈，柺杖在水泥地上戳得篤篤響。他的腦子飛速轉動著——T恤、浴室、溼頭髮、那天晚飯的時候小哥耳朵尖上一片若有若無的紅、他妹妹整晚不敢抬頭的模樣。這些碎片在他腦海裡拼成了一個他不太願意承認、但越來越清晰的畫面。
“……他倆不會——”王胖子的聲音忽然變得猶豫而痛苦，“他倆不會己經——”
“沒有。”吳邪斬釘截鐵地打斷了他，“我以我對小哥的瞭解保證，絕對沒有。”他頓了頓，看著王胖子那張快要擰成麻花的臉，語氣稍微緩了一些，“但是胖子，你妹妹那件T恤確實是小哥的。至於為什麼穿她身上……你最好自己去問。我不替人傳話。”
王胖子沉默了。他站在江邊的步道上，望著遠處暮色裡沉下去的江面，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過了很久，他悶悶地說了一句：“可是小哥那年紀……”
“你沒看他耳朵紅成什麼樣。”吳邪輕聲說了一句，拍了拍王胖子的肩膀，“胖子，你妹妹二十了，不是兩歲。她有自己的眼睛，自己會看。”
王胖子沒有再說話。他把柺杖換到另一隻手上，慢慢沿著步道往回走，步子比來時沉了一些。吳邪跟在他身後，看著那個圓滾滾的背影微微佝僂著，像一座正在緩慢消化什麼事情的小山丘。江風把兩個人之間那點沉默越吹越長，一首吹到客棧院門前面那棵大榕樹底下。
胖子在進院門之前停了一下，抬頭望著二樓那扇亮著暖黃燈光的窗戶。那是嬌嬌的房間。窗簾沒拉嚴，透出一條亮光的縫隙，裡面隱隱約約有個人影在晃，大概是在收拾東西。他盯著那扇窗看了幾秒，嘴唇動了動，但沒有喊她，只是垂下眼，推開了院門。
客廳裡，張起靈正坐在竹椅上看一本紙頁發黃的書。他聽見腳步聲抬起眼，對上王胖子那張混合了糾結、探究、又有幾分無可奈何的臉，帽簷底下的眼睛沉靜無波，像一面什麼風都吹不動的深水。王胖子站在門口看了他好一會兒，最終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柺杖在地上杵了一下。
“小哥，”他悶聲說，“你要是想追我妹妹——”
張起靈合上了書頁，安靜地望向他。
王胖子看著他那雙沉靜的眼睛，後面的話卡在了喉嚨裡。他本來想說“你要是想追就光明正大地追，別偷偷摸摸的”，但話到嘴邊變成了：“……你要是真對我妹妹好，胖爺我……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先愣住了。吳邪在他身後無聲地笑彎了腰，肩膀一抖一抖的。張起靈把書放在膝蓋上，看著王胖子，帽簷下那雙眼睛似乎亮了一瞬，像深水裡有什麼東西被光照到了。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垂下了眼，重新翻開那本書。但王胖子看見他翻頁的手指比方才慢了半拍，像被什麼很小很小的情緒輕輕絆了一下。
二樓那扇亮著暖光的窗戶裡，嬌嬌什麼都不知道。她正在把枕頭底下那件疊好的黑色T恤抽出來聞了一下，又趕緊塞回去了，整個人翻倒在床上，把自己裹進被子裡滾了兩圈，在被窩裡發出一聲悶悶的笑聲。
樓下三個男人各懷心思地坐著。夜風穿過芭蕉葉和三角梅，把一院子熱帶的香氣送進敞開的門窗裡，混著江面上飄來的溼潤的水汽。王胖子坐在竹椅裡，抬頭看著天花板，心裡那根刺終於被他自己拔了出來，剩下一個微微發麻的小洞。他知道洞裡會慢慢填上什麼——也許是他妹的笑聲，也許是小哥那雙偶爾閃一下光的眼睛，也許是他自己哪天真的管不了那麼多的、只能嘆著氣認了的、當哥哥的那種又酸又甜的滋味。
他端起桌上涼掉的茶灌了一口，在夜風裡長長地、認命地舒出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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