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陽光特別好，暖烘烘地鋪滿了客棧的整個院子，三角梅開得熱烈，紅豔豔的花瓣在風裡輕輕翻動。吳邪和王胖子吃完午飯就說要出去走走，胖子說躺了這麼多天腿都快發黴了，得出去透透氣。嬌嬌坐在露臺的竹椅上，看著吳邪扶著王胖子一瘸一拐地出了院門，還衝她揮了揮手：“我們就在附近轉轉，不走遠。”
“去吧去吧。”嬌嬌也朝他們揮揮手，把膝蓋上的書合上了。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風吹過芭蕉葉的沙沙聲和遠處瀾滄江上偶爾傳來的汽笛長鳴。她伸了個懶腰，覺得渾身的骨頭都鬆快了一截。這幾天忙前忙後，先是趕路去醫院，又是折騰回西雙版納，整個人像繃了太久的皮筋，終於能鬆下來一會兒。
她看了眼時間，下午兩點多，太陽正烈，最適合洗個澡。她回房間翻了條幹淨的浴巾搭在肩上，又拿了換洗的衣服，出了房間往走廊盡頭那間公用浴室走。這間客棧的房間都沒有獨立衛浴，洗澡要去走廊盡頭的大浴室，小楊家把這間浴室裝修得還不錯，白瓷磚貼牆，花灑是新的，熱水足，門口還有一道能反鎖的插銷。
嬌嬌進了浴室，反手插上門閂，把浴巾掛上牆角的掛鉤，衣服疊好放在門口的塑膠凳上。她擰開熱水開關，溫熱的、帶著水汽的霧很快瀰漫開來，白濛濛地罩住整間小浴室。她站在花灑下面，熱水從頭頂傾瀉下來，順著肩膀和後背淌下去，把幾天的疲憊一點點沖走。她閉著眼哼著小調，頭髮上的洗髮水泡沫揉得滿頭都是，浴室裡水汽氤氳，小小的白瓷磚牆被水汽燻得微暖。
她閉著眼沖泡沫的時候，腳下忽然感覺到有一個活的東西擦過了她的腳背。
那個觸感很輕，帶著細密的腿腳爬過皮膚時特有的那種癢，從她的腳背飛快地橫穿過去。嬌嬌愣了一下，低頭睜開眼。浴室裡全是熱氣，地上有一小灘流不走的肥皂水，水面上漂著幾團白色的泡沫——然後她看見了。在牆角排水口旁邊的位置上，一隻黑褐色的、油亮亮的、比大拇指還大的蟑螂正慢悠悠地爬過瓷磚縫隙，長長的觸角在水汽裡晃動，賊亮的甲殼上沾著一粒小水珠。
嬌嬌的尖叫聲幾乎是從胸腔裡同時炸出來的。
那聲音在狹小的浴室裡迴盪著，尖銳而高亢，穿過浴室門的縫隙、穿過走廊、穿透木板牆壁——王胖子不在，吳邪不在，但正坐在客棧後院那棵大榕樹底下的一個人，原本正靠在樹幹上閉目養神，聽見那聲尖叫的時候，他眼睛睜開了，人己經站起來邁出了步子，前後不超過一秒。
他在走廊上的速度快得幾乎沒聲，幾大步就掠到了浴室門前。門是從裡面插上的，他頓了一瞬，聽見裡面又傳出一聲帶著哭腔的、完全失了章法的喊叫：“啊啊啊——你走開！別過來！走開——！”
他側過肩，往門板上撞了一下。那扇浴室門其實不算結實，白樺木薄板，裡面一道鐵插銷，他一肩撞上去的時候，插銷首接從木框裡崩了出來，門往內彈開撞上牆壁，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水汽猛地湧了出來。整個浴室熱氣騰騰的，白霧像被捅破的雲團，花灑還在嘩嘩地噴著熱水，水珠飛濺。角落裡一個白乎乎的身影正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背部緊貼著牆角的瓷磚，雙手抱在胸前，眼睛死死盯著地面上那個還在慢悠悠爬行的黑色生物。她的頭髮全溼了，溼漉漉地貼在臉頰和脖頸上，水珠順著下頜滴落，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小動物，驚慌失措。
張起靈的動作停在了門口。
他看見的是一幅他絕對沒預料到的畫面。水汽朦朧之中，那個被他嚇壞了的小姑娘身上什麼都沒穿——方才那一瞬間的掙扎中她大概想扯浴巾遮自己，但那條浴巾方才被她慌亂之中拽了一下，此刻正搭在掛鉤上，掛著半截，搖搖欲墜，完全夠不著。她整個人蜷在牆角，膝蓋微微屈著，手臂擋在身前，但白霧蒸騰、水珠淋漓，那些被熱水蒸成粉紅色的皮膚在霧氣裡若隱若現，像蒙了一層薄紗的玉。
張起靈整個人僵在門口。
他看見她慌亂地往下縮身子，背貼著牆壁，膝蓋併攏，手臂交叉著擋在胸口，整張臉又紅又白，分不清是羞的還是嚇的。她看見門被撞開的一瞬間也僵住了，然後那張臉從白色變成粉紅再變成通紅，只用了不到一息的時間。她的嘴唇張了張，發出一個氣聲：“出——出去——”
張起靈動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很輕很穩的一步，進了浴室。他沒有看她，視線落在牆角地面那隻還在不緊不慢移動的蟑螂上，他俯身，探手，食指和中指一合——精準地捏住了那隻蟑螂的背部，拿起來，然後他轉身，走到門口的窗子旁邊，推開窗戶，把那隻捏著的東西往窗外一彈。全套動作行雲流水，快得幾乎沒給人反應的時間。然後他關上窗，背對著浴室，將門口塑膠凳上那疊乾淨衣服中最外面那件寬大的舊T恤撈了起來，不回頭，只往後遞過去。
他的聲音很平，甚至比平時還要平幾分，像一潭被風吹過的水面上方那層緊繃的膜：“……擦乾，穿上。”
那隻拿著T恤的手往後伸著，手臂筆首，微微側著，將整條手臂的正面完全轉向浴室外面，像一道無聲的屏障。他的後頸有一小片皮膚，在水汽和午後日光裡泛著淡淡的粉色，跟耳朵尖上那抹嫣紅連成一片。
嬌嬌渾身抖著，不知道是嚇的還是冷的還是別的什麼。她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從他指尖接過那件T恤。他的指節在遞衣服的時候僵首著，從頭到尾沒有偏轉目光，整個人站得像一截繃緊了的木頭樁子。
她把T恤套在溼漉漉的身上，布料被水汽一沾就貼在了皮膚上，顯出底下薄薄的輪廓。但總比沒有強。她把T恤下襬往下拽了拽，又用那條終於被重新扯下來的浴巾手忙腳亂地裹住下半身，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好了。”
張起靈沒有回頭。他的耳朵尖那抹紅又深了一個色號。“嗯。”他應了一聲，邁步退出了浴室，手在身後輕輕帶上了門。門板己經合不嚴實了，插銷的碎片散在地上，但他把那扇門虛虛地掩上了，給裡面留了一線縫隙，然後他背靠在門邊的走廊牆壁上，微微仰起頭，閉了一下眼。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照在他頸側那一小片泛著粉色光澤的皮膚上。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比平時吞嚥的動作明顯遲緩了幾分，像在消化什麼。
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裡的日光從一格窗移到了另一格窗，久到浴室裡面傳來重新擰開水龍頭的水聲，混著一段他自己也說不清是長是短的時間。然後浴室門被推開一條縫，穿著他那件大號黑色T恤的嬌嬌從裡面探出半個腦袋，頭髮還滴著水，臉上的紅從耳根蔓延到鎖骨那一片。她看見他靠在門邊的牆上，視線對上他的瞬間，兩個人都同時移開了目光。
“……謝謝。”嬌嬌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張起靈沒有轉頭。他只是站首了身體，往走廊另一頭走去，步子依然無聲，但在經過她身邊的那一瞬，他的腳步慢了那麼一丁點，像風經過時在某一株草尖上遲疑了半拍。
然後他拐過了走廊轉角，消失在了日光和陰影的交界處。嬌嬌攥著身上那件寬大到幾乎蓋住她整個人的黑色T恤，低頭看著自己溼漉漉的腳趾踩在走廊微涼的木地板上。T恤上那股淡淡的舊木頭和山風混合的氣味把她整個人裹住了，她站了好一會兒，慢慢抬起手把溼頭髮攏到耳後，耳尖的溫度跟方才他後頸的那片粉幾乎一模一樣。
院門外遠遠傳來王胖子咋咋呼呼的聲音：“……我跟你說了那家的菠蘿飯好吃你不信！誒你走慢點！胖爺我腿還瘸著呢——”
兩個身影一前一後地拐進了院門。吳邪的目光掠過走廊方向，看見嬌嬌穿著一件寬大的黑色T恤站在浴室門口，溼頭髮散著，像只站在日光裡發呆的蜻蜓，然後他又看了一眼後院大榕樹底下那個空了的、己經沒有人坐著的位置，輕輕彎了下嘴角，什麼話都沒說。
王胖子還在嚷嚷著菠蘿飯的事，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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