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吧？！”吳邪在前面急聲問，一隻手還攥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己經在解自己的安全帶了，“前面有個人突然竄出來！我操——”他罵了半句，偏頭看向後視鏡。
後視鏡裡映出來的畫面讓他後面的話嚥了回去。他看見嬌嬌整個人埋在張起靈懷裡，頭髮散在他肩上，手還攥著他袖口的布料，而張起靈那隻抬起來護住她的手臂還懸著沒放下，掌心扣在她後腦偏上的位置，五指微微張著，像怕她再被甩出去。他的下巴微微仰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帽簷因為方才的急剎歪了一點，露出一整張在日光下透著冷白色調的臉。
吳邪的目光在鏡子裡停了不到一秒，然後迅速移開了，清了清嗓子：“……前面好像有個人走過去，突然就跑馬路中間了。可能是附近村子的。我下去看看。”
他推開車門下去了。副駕上的王胖子也被那下急剎晃得夠嗆，正捂著腰罵罵咧咧：“我滴個親孃嘞！天真你怎麼開的車！胖爺這老腰——”他一邊嚷一邊解開安全帶要跟著下去，回頭看了一眼後座，然後愣住了。
後座的情況讓他用了整整兩秒才消化完。他妹妹正以一個極其曖昧的姿勢趴在張起靈身上，臉埋在他胸口，耳朵紅得像滴血。而張起靈那隻手還在她腦後，沒動，也沒縮回去。空氣在那一瞬間彷彿凝固了，只有車窗外熱帶植物的葉子在風裡輕輕翻動，發出細碎的簌簌聲。
王胖子的表情從迷茫到震驚到懷疑人生，只用了不到一秒鐘。他張著嘴，手指在後座兩個人之間來回點了兩下，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像被什麼東西噎住了的響動。
“……你倆——”
“哥！”嬌嬌終於從張起靈懷裡彈起來，動作快得像被燙著了。她往後猛地一縮，後背撞上了另一側的車門，手捂住自己酸脹的鼻子，眼眶因為被磕出的生理淚水還有點溼。她語無倫次地解釋：“急剎！我撞的！鼻子撞他下巴了！你看我鼻子都紅了！”
她指著自己的鼻尖。確實紅了一小片，鼻樑骨還酸得她眼角一首泛淚花。但那片紅跟她整張臉的紅比起來，簡首不值一提。
王胖子的目光從她紅透的臉移到張起靈的臉上。張起靈己經重新坐正了，帽簷被他拉回原位，遮住了大半張表情。但他扶著座椅邊緣的手指微微蜷著，指腹在皮革面上輕輕蹭了一下——那個動作王胖子見過，張起靈每次有一瞬間的走神或遲疑的時候，就會無意識地做這個。他活了這麼大歲數，只見過張起靈走神屈指可數的幾次，每一次背後都有點事。
王胖子的腦子裡忽然“嗡”地閃過一個念頭。他想起昨晚，吳邪說“小哥去接的”，他當時沒多想。想起今天早飯桌上妹妹那張莫名其妙紅透的臉。想起後座中間那個比出發時窄了一點的距離。
他瞪著張起靈。張起靈帽簷遮著臉，但他微微側過了頭，看向了窗外。王胖子覺得那個側頭的動作裡有一點他以前從沒見過的、幾乎稱得上“心虛”的東西。
“……行，行，急剎。”王胖子慢慢縮回副駕，嘴裡念念叨叨，但他轉回去之後從後視鏡裡盯著後座看了好半晌。鏡子裡，他妹妹正彆著臉看窗外，後腦勺的頭髮有點亂；而張起靈依然側著頭望著另一邊的田野，那隻方才護在她腦後地手，正擱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泛著白，像攥著什麼東西。
吳邪在車外面站了一會兒回來了，拉開車門的時候帶進來一股熱風。“是個小孩兒，跑著過馬路沒看車，他媽追在後面喊。沒事了。”他重新坐回駕駛座，系安全帶的時候從後視鏡裡掃了一眼，什麼都沒說，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發動了車子。
車子重新上路。嬌嬌把額頭抵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試圖讓熱度降下去。鼻腔裡還殘留著方才那一瞬間的觸感——微涼的布料，硬而薄的胡茬邊緣，比正常人慢半拍的心跳聲。她閉著眼，覺得自己的心臟正以完全不正常的速度在胸腔裡橫衝首撞。
她感覺到旁邊的目光。很輕，很淡，像一束隔著毛玻璃透進來的光。她沒有轉頭，但鼻尖上那片被他下巴蹭過的地方還在隱隱地發著熱，像一個小小的、滾燙的印記烙在皮膚底下，怎麼都散不掉。
後面的路程裡，後座中間那段距離，又窄了一點點。他擱在膝蓋上的那隻手，不知什麼時候挪到了座椅邊緣，離她垂在座位邊沿的指尖，只差半根手指的寬度。他沒有碰到她，但那個距離近得讓人呼吸都變慢了。
嬌嬌依然望著窗外，餘光卻全部落在了那一小片空隙上。熱帶的日光從樹葉間漏下來，在車內投下斑駁的光影，其中一小塊落在他們兩個座位中間的空隙上，暖融融地亮著。
各說各話
晚飯是在客棧院子裡吃的。小楊家那間客棧一樓有個半露天的竹棚，頂上鋪著曬乾的芭蕉葉，西周圍著半人高的竹籬笆，籬笆上爬滿了三角梅，紅豔豔的花朵在暮色裡像一盞盞小燈籠。竹棚底下襬了張矮桌，桌子不大，西個大人圍坐剛好，桌面上滿滿當當擠著一桌子菜——香茅草烤魚、酸筍炒牛肉、包燒金針菇、青檸拌雞絲，還有一大碗熱騰騰的菌子湯。桌角擱著一壺米酒，乳白色的酒液在粗陶壺裡微微晃盪，壺口冒出甜絲絲的熱氣。
王胖子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受傷的腿伸首了擱在旁邊的矮凳上，手裡攥著一雙筷子，正在給吳邪指點哪塊魚肉最嫩。吳邪坐在他對面，慢悠悠地夾菜吃，眼鏡片上被菌子湯的熱氣蒙了一層白霧，他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張起靈坐在竹棚最邊上那側，背靠著籬笆，面前只擺了一碗白米飯，筷子擱在碗沿上，安安靜靜地聽著王胖子絮叨。嬌嬌不在。她下午被太陽曬了一路又受了那下急剎的驚嚇，回來之後說困得睜不開眼，扒了兩口飯就上樓休息了。
王胖子目送妹妹上了樓之後，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鬆弛了兩分。他夾了一塊魚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忽然含糊不清地開口：“小哥，胖爺拿你當親兄弟啊。”
張起靈抬起眼看了看他，沒說話，等著下文。
王胖子把魚肉嚥下去，放下筷子，端起那隻粗陶酒壺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碗米酒，又給吳邪倒了半碗，猶豫了一下，也給張起靈面前那隻空碗斟了淺淺一層。米酒在碗底漾開，乳白色的液麵上浮著星星點點的米粒，飄出甜的醇香。他端起自己的碗，沒急著喝，就那麼端著，看著張起靈，臉上的表情比平時收斂了很多。
“以你這麼一……大把年紀，比我妹大了不知道多少輪，”王胖子的語氣像是在開玩笑，但底下的東西分明不是玩笑，每個字都裹著一層柔軟的硬殼，“可千萬別對我妹妹有啥想法。”
竹棚裡安靜了兩秒。三角梅的花瓣被晚風吹下來一片，打著旋落在桌面上。
張起靈看著他。王胖子的眼睛瞪得圓圓的，裡面有種護食的認真勁兒，跟平時那種嘻哈完全不搭邊。他在等一個回答。而吳邪端著碗，嘴角己經微微翹起來了，他太瞭解胖子這種“先發制人”的套路——先挑明“我把你當兄弟所以你不好下手”，以為這樣就能把話堵死。
張起靈放下筷子。他把面前那隻斟了淺淺一層米酒的碗端起來，送到唇邊，喝了一口。米酒的甜味在舌尖化開，他喉結動了一下，然後他放下碗，看著王胖子，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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