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腳步聲離開了。嬌嬌把被子從頭頂掀開一條縫,露出半隻眼睛,確認人確實走了,才慢慢坐起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換成了件寬鬆的白T恤,不是昨天那件,顯然是有人幫她換的。她的臉又燒起來了,但很快發現T恤裡面自己的內衣還穿著,褲子也是她自己的那條牛仔褲疊好了放在床尾的椅子上。
她磨蹭了好一會兒才打開房門。走廊很短,拐個彎就是客廳。她探頭的時候先聞到了一股米粥的清香,然後是煎蛋的焦香味,再然後她就看見了客廳裡那三個人的狀態——
王胖子半躺在沙發上,受傷的那條腿擱在茶几上,腳踝下面墊了只枕頭,手裡舉著半個包子正往嘴裡塞。吳邪坐在餐桌旁,面前攤著一份開了封的外賣盒子,正慢條斯理地吃拌麵。他看見嬌嬌從走廊拐出來,抬頭推了下眼鏡,嘴角那抹笑意差點沒壓住。
而張起靈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一隻白瓷碗,碗裡是冒著熱氣的白粥,旁邊還擱著一碟切好的鹹菜和一隻煎得金黃焦脆的荷包蛋。他看見嬌嬌出來,腳步頓了一下——很輕很短的一下,然後走過來把粥碗放在餐桌上她的位置前面,轉身就回了廚房,背影跟平時一樣安靜。
但嬌嬌注意到他放碗的時候,瓷碗底碰在桌面上的那一聲比平時輕了幾分,像刻意壓著力度。
“妹妹醒了?”王胖子嘴裡的包子還沒嚥下去,含含糊糊地衝她招手,“過來吃!小哥這粥熬得絕了,你喝一口保準——哎?你臉怎麼那麼紅?宿醉還沒退?”
嬌嬌一把捂住自己的臉,用力咳了一聲:“……太陽曬的!窗簾太亮了!”她快步走到餐桌邊坐下,低頭端起粥碗就往嘴邊送,燙了一下又趕緊放下,嘶嘶地吸著氣。吳邪在旁邊看著她,夾面的筷子停在半空,忍笑忍得肩膀首抖。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極其自然的語氣說:“對了嬌嬌,你昨晚的衣服我讓小楊晾在陽臺了,幹了就能換回去。”
“……謝謝吳邪哥。”嬌嬌低頭扒粥,耳朵尖紅得快要滴血。
王胖子還在那兒渾然不覺地啃包子:“小哥開車接你的時候你是不是喝得站都站不住了?吳邪說你蹲在路邊像只蘑菇。”
“——蘑菇?”嬌嬌抬頭,目光不受控制地瞥向廚房門口。張起靈靠在門框邊,手裡端著一杯白水,帽簷重新戴上了,正低頭慢慢喝水。他看起來跟平時沒有任何區別——安靜、無聲、像一截不會動的木樁。但嬌嬌從他捏著玻璃杯的姿勢裡看出了一點異樣,他拇指壓在杯壁上的力度比正常喝水時重了一點點,指節微微泛白。
王胖子還在絮叨:“以後不能喝酒就別喝,你看你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
“哥你能不能別說了!”嬌嬌把臉埋進粥碗裡。
吳邪終於憋不住笑了一聲,趕緊低頭假裝吃麵。王胖子被他那聲笑弄得一愣,左右看看,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氣氛有點不太對。他看看吳邪,看看低頭扒粥的妹妹,又看看廚房門口那個看起來跟平時沒有任何區別的、但似乎又不那麼完全一樣的張起靈。
“……我怎麼覺得你們有事情瞞著我?”王胖子眯起眼。
“沒有!”嬌嬌和吳邪異口同聲。
廚房裡傳來玻璃杯被輕輕擱在臺面上的聲音。張起靈轉身從廚房裡面走出來,經過餐桌的時候沒有停頓,但他放在身側的那隻手微微垂了一下,指尖擦過嬌嬌椅背邊緣,輕得像什麼都沒碰到。然後他就走到陽臺去了,背影在晨光裡被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輪廓。
嬌嬌的耳朵又燙了一度。她把整張臉埋進粥碗裡,假裝自己是一隻需要冬眠的烏龜,外面發生什麼她都不知道。
王胖子還在追問,吳邪在圓謊,陽臺上的黑色背影安安靜靜地站著,望著樓下漸漸甦醒的昆明街景。他的指尖還殘留著方才擦過木頭椅背時那種溫熱的觸感,他不動聲色地把那隻手收進了口袋裡。
晨光漫過整間客廳,粥還冒著熱氣,煎蛋的焦香味散在空氣裡,一切都是尋常又日常的模樣。只是坐在餐桌邊那個低頭喝粥的姑娘,耳尖上的那片紅久久沒有退下去,她喝一口粥就偷偷往陽臺瞥一眼,喝一口瞥一眼,像做賊似的。
吳邪在桌子底下掐了自己一把,才沒笑出聲來。
那天的早飯吃得很慢。嬌嬌磨蹭著把一小碗粥喝了一個多小時,翻來覆去地攪那些米粒,就是不敢抬頭。王胖子吃完了三個包子、喝了兩杯豆漿,又拄著拐去陽臺轉了一圈回來說“今天的太陽不錯”,回來的時候看見妹妹還在那兒用勺子跟最後一粒米較勁,終於覺出不對勁了。
“你是不是哪兒不舒服?”王胖子一瘸一拐地湊過來,伸手就要往她額頭上探,“發燒了?臉這麼紅?”
嬌嬌偏頭躲開他的手,用勺底把碗底那粒米碾成糊糊:“沒有!我就是……吃慢點。”她站起來,把空碗端進廚房,趁洗手的工夫用手背冰了冰發燙的臉頰。鏡子裡映出她自己的臉,兩團酡紅從顴骨蔓延到耳根,睫毛溼漉漉的,像是被自己睫毛底下的熱意燻出了一層薄水汽。她對著鏡子深吸一口氣,用氣聲對自己說:“他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可能早忘了。你鎮定一點。自然一點。就當什麼沒發生。”
她做完心理建設轉身回客廳的時候,發現張起靈不知什麼時候從陽臺回來了,正坐在沙發另一頭削蘋果。他削蘋果的動作跟他做任何事一樣——安安靜靜的,低垂著眼,刀鋒貼著果皮繞了一圈又一圈,果皮連成一根細細長長的螺旋,垂下來微微晃動,斷都不帶斷一下。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尖上,把那層黑色染成了淺淺的金棕色。
嬌嬌剛做好的心理建設“嘩啦”塌了一半。
她趕緊把目光移開,一屁股坐在王胖子旁邊,伸手去夠茶几上的橘子。王胖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邊削蘋果的張起靈,目光來來回回掃了兩趟,嘴裡嘟囔了一句“怪”,但沒想明白怪在哪兒。
吳邪洗完碗從廚房出來,拿毛巾擦著手,看了看客廳裡這個微妙的陣型——嬌嬌緊挨著王胖子坐著、眼神躲閃著不敢往沙發另一頭飄,張起靈削完了蘋果把它切成小塊碼在碟子裡然後推到了茶几中間靠近嬌嬌那一側的位置。吳邪把一切都看在眼裡,推了推眼鏡,嘴角抿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坐到了餐椅上,拿起手機假裝在看什麼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