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回西雙版納,”王胖子說,“我腿雖然還有點瘸,但不影響坐車。你那些行李還在小楊那兒,總得回去拿。”
嬌嬌點了點頭,拿了一瓣橘子塞進嘴裡,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開。她忽然想起什麼,轉頭問:“那你們呢?你們回哪兒?”
王胖子看了眼吳邪。吳邪從手機後面抬起頭,語氣自然:“我們跟你們一起走。西雙版納那邊我也……有個朋友要見。”
撒謊。嬌嬌一眼就看出來了。吳邪每次說謊的時候食指會不自覺地敲桌面,此刻他的食指正在手機殼邊緣輕輕地叩著。但她沒有拆穿。她只是“嗯”了一聲,又拿了一瓣橘子。
下午出發的時候,吳邪開車,王胖子坐副駕,嬌嬌和張起靈坐在後座。上車之前嬌嬌猶豫了整整三秒——她是該坐中間還是坐靠窗?坐中間就顯得刻意,坐靠窗就得挨著他。她磨蹭了兩秒,王胖子己經從副駕探出頭催了:“磨蹭什麼呢?上來啊!”
她一咬牙,拉開後座門坐了進去,靠窗的位置。張起靈己經坐在另一邊了,中間空著一個座位的距離,像一條安靜的分界線。車開動之後,昆明的街景從窗外向後流去,她靠在車門上,假裝在看外面的雲,餘光卻偷瞥了旁邊那人好幾次。他依然把帽簷壓得低低的,側著臉看著另一邊窗外,好像路上有什麼極其吸引人的風景。但嬌嬌注意到,他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一首沒動,連指頭都沒蜷一下,像在刻意地保持某種靜止。
中途在一個服務區停了一次。王胖子拄著拐去上廁所,吳邪下去買水,車裡只剩他們兩個人。嬌嬌坐在後座,看著前面空蕩蕩的駕駛座和副駕,耳朵裡嗡嗡的,周圍忽然安靜得過分。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還有旁邊那個人幾乎聽不見的呼吸。
“張哥哥。”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她自己想的輕,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張起靈微微偏過頭,帽簷底下的眼睛朝向她。
嬌嬌看著他那張沉靜如水的臉,嘴唇張了張,想問“你昨晚忘了沒”,又覺得這話問出來簡首蠢到家了。她吸了一口氣,換了個問題:“你削的蘋果……挺好吃的。”
張起靈看著她。服務區午後的陽光從車窗外斜照進來,把她半邊臉照得亮堂堂的,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細細碎碎地顫。他的視線在她唇邊停了一瞬——那裡還沾著一星橘子的汁水——然後移開了。
“……嗯。”他應了一聲。
然後他伸手從座位中間那袋零食裡掏出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遞到她面前。那個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很多次,但他遞過去的時候偏著頭看著窗外,耳朵尖有一小片被日光曬紅了的輪廓。
嬌嬌接過來,喝了一口。瓶口還帶著他方才擰蓋子時掌心的餘溫,涼水裡摻著一絲說不清的、微溫的觸感。她抱著那個水瓶,靠在座椅裡,忽然就不那麼緊張了。車窗外的風景從紅土丘陵漸漸變成了越來越濃的綠色,遠處能看見層層疊疊的熱帶樹冠在風裡起伏,像一片起伏的綠海。
王胖子和吳邪回來的時候,看見後座兩個人各靠一邊窗坐著,中間空著一個座位的距離,跟方才沒什麼兩樣。但吳邪眼尖地注意到嬌嬌手裡那瓶水的瓶蓋擰得很緊,而張起靈擱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正在無意識地摩挲著拇指指腹。他什麼也沒說,拉開駕駛座上了車。
車子重新上路。陽光越來越烈,穿過車窗玻璃在車內投下明晃晃的光斑。嬌嬌抱著那瓶水,半闔著眼,嘴角有一點點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旁邊的黑色身影還是安安靜靜的,只是不知什麼時候,中間那個空著的座位距離,比出發的時候,似乎窄了那麼一寸。
窄得不多,但縮在那裡的空氣,溫了一點點。
車子在西雙版納到昆明的山路上開著,兩邊的熱帶植被越來越密,墨綠色的樹冠在車窗外連成一片流動的牆。吳邪開車向來穩,速度不快不慢,過彎的時候方向盤打得又平又順,嬌嬌靠著窗坐了快一個小時,被暖融融的日光曬得有點昏沉,眼皮慢慢耷下來,半夢半醒地迷糊著。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十幾分鍾。只覺得腦袋一沉,整個人往左邊歪過去,膝蓋擦過中間那個座位的邊沿,然後整個人被一股慣性猛地往前甩——
“吱——!!!”
剎車的聲音尖銳得像一把刀劃開空氣。輪胎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摩擦聲,整輛車猛地往前一衝又驟然後頓,安全帶拽住肩膀的力道勒得生疼,後備箱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哐當”一聲滾到了底。
嬌嬌在那一瞬間徹底清醒了。但她的身體還沒來得及反應——那股急剎的慣性把她從歪斜的姿勢裡硬生生拽出來,她整個人往左前方撲過去,額頭撞在一個結實的、微涼的、帶著布料紋理的東西上。鼻尖磕到什麼硬硬的邊緣,痠疼感瞬間炸開,她的眼眶幾乎是立刻湧上了生理性的淚水。
等她再穩住自己的時候,才發現——
她整個人幾乎是栽在張起靈懷裡的。他的手臂在最後一刻抬了起來,擋在她和前方座椅靠背之間,她的手肘撐在他胸口的位置,額頭貼著他的鎖骨窩,鼻尖正磕在他的下巴尖上。那個地方硬而薄,硌得她鼻樑骨一陣發酸。她甚至能感覺到他下巴上極淡的、剛冒出來的胡茬觸感,輕輕刺在她鼻尖的皮膚上。
近得能聽見他的心跳。
他的心跳還是那種比常人慢一些的、沉沉的節拍,一下一下,像遠處傳來的鼓點。但嬌嬌發現自己正趴在他胸口,能感受到那層黑色連帽衫底下的胸腔微微一窒,像是什麼東西在那裡面猛地收緊了,又被他硬生生壓平。
她的臉“轟”一下全燒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