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
西湖邊上的風跟北京胡同里的風是不一樣的。北京的風乾，刮起來帶著沙土味兒，能把人吹出一臉細紋；西湖的風溼，軟綿綿地貼在皮膚上，裹著水汽和荷花的清香，吹得人骨頭髮酥。嬌嬌趴在白堤的石欄上，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間，望著遠處朦朧的湖心亭發呆。
她穿了件淺薄荷綠的短袖襯衫，下襬扎進白色闊腿褲裡，帆布鞋的鞋帶系得鬆鬆散散。太陽還沒爬到正中，湖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幾隻畫舫慢悠悠地劃開水面，船槳攪碎了倒映的保俶塔。
“真好看啊。”她自言自語地嘆了口氣，“比書上畫的好看多了。”
早上從吳山居逃出來的時候，她幾乎是用跑的。王胖子那副“我看你怎麼解釋”的表情，吳邪那副“我什麼都記得清清楚楚”的微笑，還有那個死活沒出現、卻比出現了更讓人心慌的張起靈——她覺得自己再多待一秒鐘，臉上的溫度就能把整個院子點著了。
“不就是說了句醉話嘛……”她嘟囔著，用手指去撥弄石欄上趴著的一隻小蝸牛，“再說了，他又沒聽見……聽見了也當沒聽見……那個悶油瓶，什麼反應都不會有的……”
小蝸牛慢吞吞地縮回殼裡去了。嬌嬌瞪著它，忽然有點惱羞成怒，輕輕彈了下蝸牛殼：“你什麼意思！你也笑話我是吧！”
旁邊經過的一個老大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覺得這姑娘長得漂漂亮亮的，怎麼對著只蝸牛說話。嬌嬌趕緊把臉轉開，假裝在認真欣賞遠處的雷峰塔。
她沿著白堤往斷橋方向走，腳步比剛才輕快了些。湖邊的垂柳拂過她的肩膀，她伸手揪了一片柳葉在指間轉著玩。路邊有賣蓮蓬的小販，竹筐裡碼著翠綠翠綠的蓮蓬，水靈靈的，她花十塊錢買了三個，剝了一顆蓮子扔進嘴裡，脆生生甜絲絲的，心情總算好起來了。
“嬌嬌小姑娘！”身後忽然有人喊她。
她回頭，看見吳邪小跑著追上來，格子襯衫的下襬從褲腰裡跑出來了，眼鏡有點歪，額角沁著薄汗，看著像是追了一段路。“你走好快，”他彎腰撐著膝蓋喘了兩口，“你哥讓我給你送傘，說下午可能要下雨。”
他把一把摺疊傘遞過來，深藍色的，看著很普通。
嬌嬌接過來，有些意外：“他怎麼不自己送？”
“店裡來人了，脫不開身。”吳邪首起身，推了推眼鏡，笑了一下，“再說了，他不來也好，省得你尷尬。”
嬌嬌的臉又燙起來了。“吳邪哥！”她跺了下腳，“不是說好了不提了嗎！”
“沒提沒提，”吳邪舉起雙手做投降狀，眼裡卻盛滿了笑意，“我就說了個“尷尬”，什麼都沒提。你自己想哪兒去了？”
嬌嬌把蓮蓬往他懷裡一塞：“堵你的嘴！”
吳邪接住那顆翠綠的蓮蓬，拿在手裡看了看，然後剝了一顆蓮子放進嘴裡慢慢嚼。“嗯，甜。”他評價道，走在了嬌嬌旁邊，“既然遇上了，一起走走？我也好幾天沒出來透氣了。”
兩個人沿著湖邊慢慢走。吳邪比她高了一個頭，步子卻刻意放小了些，配合著她的節奏。湖風吹過來的時候，嬌嬌那幾縷碎髮又貼在了脖子上，她隨手往後撥了撥。
“所以，”吳邪剝著第二顆蓮子，“你真的打算在杭州待多久？你哥說你研究生剛畢業，不回北京嗎？”
“本來想回的啊。”嬌嬌拿手指去夠湖邊低垂的柳枝，“大爸爸在北京都給我安排好了，說去他朋友的公司，坐辦公室，朝九晚五，五險一金，年薪多少多少。他原話是“女孩子家家的別那麼辛苦”。”
“那你不想去？”
“也不是不想……”嬌嬌把柳枝折了一小截，拿在手裡甩來甩去，“就是覺得……有點沒意思。讀了這麼多年書，我總得自己做一回主吧？不能什麼都讓大爸爸和哥哥安排好了，我就在他們畫好的圈子裡待著。我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微微昂著下巴，側臉的輪廓在晨光裡顯出幾分倔強的弧度。吳邪看著她，忽然覺得王胖子這個妹妹確實跟胖子不太一樣——胖子的莽是寫在臉上的，什麼喜怒哀樂都藏不住；而這個小姑娘，看著乖乖巧巧的，骨子裡其實有自己的主意。
“那你覺得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的？”吳邪問。
嬌嬌想了想：“我不知道。所以才想看嘛。”她轉過頭，笑了一下，“吳邪哥你肯定懂這種感覺對不對？你家裡條件應該也挺好的，但你也沒安安分分地待著，到處跑。我哥說你以前做生意的？後來又開了古董店？”
吳邪的表情有極短暫的一瞬間微妙，快得幾乎看不清。他摸了摸鼻子，含混地“嗯”了一聲：“算是吧。年輕時候總想折騰。”
“就是嘛！”嬌嬌覺得自己找到了同盟，語氣都興奮起來，“所以你別跟我哥學，整天想著把我關起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就想在杭州玩一圈，順便長長見識。吳邪哥你之前不是說帶我看你家的藏品嗎？還算數不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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