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大伯笑了笑，給她碗裡又舀了一勺排骨湯，“你吃你的。吃完了上樓歇著，你房間我讓阿姨重新鋪了床單，是你喜歡的小碎花。”
“大爸爸最好啦！”嬌嬌甜甜地喊了一聲，埋頭繼續喝湯。
而此時此刻，在城市的另一頭，三個男人正站在新月飯店對面的巷子裡，望著那棟燈火輝煌的民國老建築。門口停滿了豪車，進出的人衣著光鮮，珠光寶氣，跟菜市場一樣熱鬧的景象背後，藏著數不清的眼睛和耳朵。
王胖子把歪了的領帶重新扶正，深吸一口氣：“走。”
吳邪拍了拍他的肩：“你妹妹安頓好了？”
“老周發訊息了，說送進家門了。”王胖子搓了搓手，“她在家待著，我就沒什麼好怕的。走吧，再晚好位置都讓人佔了。”
張起靈一首沒說話，只是微微抬起頭，望著新月飯店三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他帽簷下的眼睛裡映著燈火，沒什麼情緒，卻又像什麼都看見了。
三個人穿過馬路，匯入了那扇金色大門前的人流。門童拉開玻璃門的瞬間，一股混合著香水、雪茄和古木傢俱氣息的熱浪撲面而來，燈火璀璨的大廳在眼前鋪展開來，像一隻緩緩張開的手掌。
新月飯店的夜，開始了。
這一邊，嬌嬌吃完了飯，被大伯趕著上樓洗澡睡覺。她抱著一杯熱牛奶坐在窗臺上，望著院子裡大伯慢慢收拾碗碟的背影。老頭的背脊依然挺首，但動作比從前慢了一些，彎腰的時候膝蓋會先彎一下。
她摸出手機，給王胖子發微信：“哥，我到啦。排骨湯喝了兩碗，大爸爸沒罵你，你放心。你應酬完了早點回來。”
訊息發出去，半天沒有回覆。她又給吳邪發了一條：“吳邪哥，你們晚上住哪兒呀？我哥說他有應酬，你們跟他在一塊兒嗎？”
同樣沒有回覆。
嬌嬌皺了下眉，但很快想開了——大概是飯局上不好看手機。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鑽進碎花被單裡，關了燈。窗外傳來蟋蟀的叫聲和風穿過葡萄葉的沙沙聲響，她閉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睡夢中。
夢裡又出現了那片湖。只是這次不是西湖，是一個她沒見過的湖泊，水色漆黑如墨，倒映著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幽幽藍光。她站在湖邊，腳底下的石頭冰涼溼滑，遠處有人影在霧裡晃動。
“嬌嬌——”
有人在喊她。那個聲音很低，很平，像夏夜的風擦過水麵。
她想回頭，腳下一滑。
——然後她醒了。
窗外的天還沒有亮，銀藍色的晨曦薄薄地鋪在窗臺上。手機螢幕亮著，有兩條未讀訊息。她迷迷糊糊地劃開，一條是吳邪凌晨三點發的：“沒事，我們在忙。你早點休息。”
另一條是王胖子的，凌晨西點：“妹妹，哥這邊有點事要處理，這幾天可能回不來。你在大爸爸那兒乖乖待著，別亂跑。聽話。”
嬌嬌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漸漸亮起來，葡萄架上的葉子被晨光照成了半透明的淺綠。她慢慢放下手機，心裡有一種模糊的、說不上來的感覺，像蒙了一層薄霧。
哥哥的字裡行間藏著什麼東西。她說不清是什麼，但她認識王胖子二十年，能分辨出他哪些話是真的、哪些話是笑著在遮掩。
可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西湖很美，桂花糕很甜，新月飯店對面那個穿黑衣服的人遞給過她一杯水。她的人生裡，這半個月就像被人往一池清水裡扔了顆石子，漣漪正一圈一圈向外盪開，而她站在水邊，只看到了最中心那圈亮晶晶的波紋。
底下的東西，她還看不見。
嬌嬌把手機扣在枕邊，翻了個身，重新閉上眼睛。屋外傳來大伯掃院子的聲音，一下一下，慢悠悠的，跟這座老院子的脈搏一樣沉穩。
她想，先睡吧。
明天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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