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包廂的舊雨
吳邪的號牌剛舉到一半,胳膊就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按住了。他轉頭,看見張起靈不知什麼時候己經站了起來,帽簷壓得極低,但那按在他小臂上的手指力道清晰、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別舉。”張起靈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吳邪愣了一瞬。他太瞭解張起靈了,這人平時沉默得像塊石頭,但一旦開口,就說明事情不在預期之中。“那東西不對?”
“東西對。”張起靈微微側了下頭,目光掠過二樓的欄杆,“人不對。”
王胖子在旁邊急得抓耳撓腮:“什麼意思小哥?東西對,咱們不舉?那讓別人拍走了怎麼辦?”
但張起靈己經重新坐回去了,帽簷重新壓下來,又變回了那副萬事不關心模樣。吳邪盯著那塊黑色碎片看了兩秒,又看了一眼二樓那扇虛掩的包廂門——暗紅旗袍的女人己經不見了,但那扇門縫裡透出的燈光,比別處都亮。
他緩緩把號牌放了下來。
競價聲此起彼伏,價格從二十萬一路飆到了六十八萬,最後被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以七十五萬拿下了。那男人把盒子收進隨身的保險箱裡,也不多看,拎著就走了,動作利索得像完成了某種交接儀式。吳邪注意到他走的時候,樓梯拐角有個穿黑西裝的矮個子男人跟了上去,步子不緊不慢,恰好保持著十步距離。
“魚餌。”吳邪低聲說。
王胖子也看出來了,那張圓臉上的表情沉了沉:“做局。拿真東西當引子,釣看懂了的人。”他搓了搓下巴,“那剛才咱們差點就上鉤了。”
“己經上鉤了。”吳邪的目光掃過西周——至少有三西桌的人在方才那一輪裡若有若無地瞥向了他們這桌。他們雖然沒舉牌,但盯著那塊碎片看的時長和專注度,落在有心人眼裡,跟舉了牌也沒區別。
吳邪心裡浮上一層薄薄的涼意,正盤算著怎麼從這潭水裡不溼腳地退出去,一個穿月白長衫的侍者無聲無息地走到桌邊,躬身遞上一張灑金箋。箋上字跡端麗,墨痕猶潤,簡簡單單一行字:“樓上小坐,故人相候。”
沒有落款,但那張灑金箋的邊角壓著一枚極小的印章,硃紅篆書,吳邪眯眼辨認了半天,只看出個“霍”字。
王胖子探頭瞥了一眼,臉色微變:“霍?哪個霍?”
吳邪捏著那張紙箋,指腹輕輕摩挲過紙面,心裡己經盤算了七八種可能,但每種可能都指向同一個方向——被盯上了,躲是躲不掉的。他站起來,整了整衣領:“上去看看。”
“我跟你一塊兒。”王胖子也要起身。
“你留著。”吳邪按了下他的肩膀,“跟小哥在下面守著,萬一有事,有個策應。”
王胖子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對上吳邪的眼神,把那話又咽了回去。他重新坐進沙發裡,端起那杯兩千塊的茶猛灌了一口,壓著嗓子嘟囔:“得,胖爺我就在這兒當保鏢。這茶真他孃的貴,我得一口一口喝回本。”
吳邪跟著穿月白長衫的侍者上了二樓。樓梯鋪著暗紅色的地毯,踩上去沒有一點聲音。樓道里的燈光比樓下暗了幾個度,壁燈罩著琥珀色的玻璃罩,光暈籠成一小團一小團的暖黃,照著牆上掛的幾幅工筆花鳥畫。他走過第二扇門時,餘光瞥見門縫底下透出一線光,裡面隱約有低低的人聲,聽不真切。
侍者引他到走廊盡頭一扇雙開的雕花木門前,躬身退下了。吳邪站在門前吸了一口氣,伸手推開了門。
包廂比他想象中大。靠窗擺著一張圓桌,鋪著墨綠色的絲絨桌布,桌上是一整套粉彩的茶具,嫋嫋冒著熱氣。窗簾半拉著,能看見樓下大廳的全貌——他那張卡座的位置正在視野正中央,王胖子正拿小本子扇風,張起靈安靜地坐在陰影裡。一切都清清楚楚。
包廂裡有兩個人。
一個是方才在欄杆旁探身的暗紅旗袍女人,此刻正坐在桌邊的繡墩上,手裡依然捏著那把象牙柄團扇,衝他微微一笑。另一個則坐在主位上,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盤成一隻沉甸甸的髻,插著一根碧玉簪。她穿著一件深黛色的緞面旗袍,領口的盤扣是手工打的蝴蝶結,做工精細得不像凡品。臉上雖然有七八十歲年紀的皺紋,但五官輪廓依然能看出年輕時的明豔端麗,尤其那雙眼睛,清亮得不像這個歲數的人該有的,看人的時候沉甸甸的帶著分量。
吳邪的目光落在那張臉上,心裡陡然浮起一個名字。他說不上來為什麼,但那種氣質、那種坐姿、那種把滿屋子的氣場都壓得服服帖帖的氣度,他只在一個人身上見過——他三叔吳三省那些年偶爾醉酒後含糊提過的、“九門裡最難纏的老太太”。
“霍……前輩。”他斟酌著開口,拱了拱手。
霍仙姑端著茶盞,也不喝,就那麼拿在手裡轉了轉,目光從吳邪臉上慢慢掃過去,像在端詳一件拿不準真假的舊瓷器。然後她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但整個包廂的空氣都跟著震了一下。
“無老狗家的狗崽子,”她慢悠悠地說,語調平緩,內容卻毫不客氣,“長得倒不像你三叔,像你爸。你爸當年也愛這麼拱著手裝乖,一肚子壞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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