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錢停在年輕人指間。他偏過頭來看了吳邪一眼,嘴角微微彎了彎,那個笑意很淺,但吳邪看出來那確實是笑。“吳邪。”解雨臣開口,嗓音低而穩,“你三叔提過我?”
“提過。”吳邪走過去在圓桌邊坐下,心裡盤算著這局面怎麼比他想象中還複雜,“他說你小時候跟他下棋,連贏了他三把,把他氣得一個星期沒跟謝家的人說話。”
解雨臣笑了一下,轉著指間那枚銅錢,瞥了霍仙姑一眼:“霍奶奶,您看,三爺記仇記了這麼些年。”
霍仙姑哼了一聲:“你三叔那個人,什麼都記得,什麼都不說。”她端著茶盞終於抿了一口,放下,目光重新落到吳邪身上,“狗崽子,你知道剛才底下那東西是什麼嗎?”
吳邪沉默了兩秒,選擇了實話實說:“知道一部分。不全知道。”
“不全知道就敢舉牌?”霍仙姑挑了下眉,“像你爸。你爸當年也愛先動了再說,回頭再找人圓場。你三叔比你爸精明,但你比你三叔……愣。”
她的語氣裡聽不出貶義,也聽不出褒義。吳邪坐在那兒,被一個七八十歲的老太太當著面評頭論足,面子上有點掛不住,但沒敢頂嘴——他三叔喝醉了說過,霍仙姑這個人,年輕時候一把匕首能從天津衛扎到南京城,老了嘴上不饒人但還是能扎死人。
“霍前輩,”吳邪決定把話題拉回正軌,“您讓我上來,不會只是為了說我像我爸吧?”
霍仙姑看了他幾秒,然後忽然衝解雨臣揚了揚下巴:“小花,你跟他解釋。”
“小花”兩個字一出來,吳邪看見解雨臣嘴角那抹散漫的笑意幾不可見地頓了一下。解雨臣把銅錢收進掌心,從窗臺上坐首了身體,那副慵懶的姿態收斂了幾分,眼底的神色變得正經了些。
“吳邪,”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這塊黑玉不是正主兒。正主兒還在後面,藏得更深。今天放出來的這個,充其量是個切片,連大件的邊角料都算不上。有人拿它試水,看看誰認識、誰想要、誰願意為它掏錢。底下那些競價的,一半是托兒,一半是冤大頭。你們差一點就成了第三類。”
吳邪的眉頭擰起來:“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解雨臣沒首接回答,他轉臉看了霍仙姑一眼,霍仙姑端著茶盞沒說話,但那默許的姿態很明顯。於是解雨臣從窗臺邊踱過來,在吳邪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伸手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葉。
“新月飯店是張大佛爺的妻子尹大小姐當年盤下來的。你是九門的後代,應該知道張大佛爺跟九門的關係。談不上深交,但也算不上陌路。我謝家早年跟新月飯店有生意往來,幾代交情。這飯店裡的每一塊磚、每一扇窗、每一個端茶遞水的夥計,底下都有根——有些根紮在賬本上,有些根紮在別處。”
他頓了頓,喝了口茶,目光落在茶杯裡浮沉的葉片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講今天天氣不錯:“我現在掛了個顧問的名頭,幫飯店過一過那些來路不明的東西。今天的拍賣清單,我兩天前就看過了。那塊黑色玉片上有三個指紋屬於三家不同的人,每一個都跟張家的舊事沾邊。霍奶奶今天來,也是為了這個。”
霍仙姑這才慢悠悠地接了話:“張家那點破事,都以為人死燈滅了,結果東西還在市面上轉。”她看著吳邪,那雙清亮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別的什麼——說不上是關切還是警示,“狗崽子,你跟那個張家的後人走在一起,自己心裡有點數。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
吳邪的喉結動了一下。他心裡有無數個問題在翻湧——你們到底知道多少?那正主兒到底是什麼?藏在哪裡?——但他三叔教的第一個規矩就是,在拿不準對方底牌的時候,少問多聽。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學解雨臣的樣子慢慢喝了一口,把那些話全嚥下去了。
包廂裡安靜了幾秒。樓下傳來又一輪的槌聲和競價聲,隔著門板變得悶悶的,像隔了層水。霍仙姑站起來,銀髮的髻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理了理旗袍的下襬,語氣忽然變得隨意了一些:“行了,我該說的說了。小花,你帶他坐坐。這人情算在你謝家賬上。”
解雨臣微微頷首:“送霍奶奶。”
霍仙姑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了一步,頭也不回地說:“對了,狗崽子。”
吳邪立刻應聲:“前輩您說。”
“你旁邊那個卡座,待會兒別坐了。”霍仙姑的聲音從門口飄過來,帶著一絲說不清是玩笑還是認真的涼意,“新月飯店有規矩,有些位置坐錯了,添茶倒水都是要收命的。”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了。包廂裡只剩吳邪和解雨臣兩個人。
解雨臣給自己續了杯茶,又推了一隻空杯到吳邪面前,動作自然得像做了無數回。“別緊張,”他說,“霍奶奶嚇唬你的成分居多。不過那個位置確實不太適合你們今天繼續坐,樓下有幾隻眼睛盯著呢。你要是不嫌棄,今晚就在這包廂裡待著,茶錢我請。”
吳邪接過那隻茶杯,忽然想起來什麼,抬頭看著解雨臣:“小花……你怎麼也這麼叫你?”
解雨臣轉銅錢的手頓了頓,那張俊臉上難得出現了一絲幾不可察的無奈。“我是解雨臣,”他說,“不是小花。那是霍奶奶他們老輩人叫著玩的,你別跟著喊。”
“可你剛才答應得很自然。”
“……我那是尊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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