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角遇見花爺
嬌嬌是被一陣桂花香叫醒的。
西合院裡那棵老桂花樹開了，甜絲絲的香氣穿過紗窗鑽進屋裡，纏著她的鼻尖不肯走。她裹著被子在床上滾了兩圈，摸到手機看了一眼——早上九點半，三條未讀訊息。一條是吳邪發的“我們在外面辦事，你哥跟我在一起，沒事”，一條是王胖子發的“乖，別亂跑”，第三條是陌生號碼，沒存名字，訊息內容只有三個字：“樓下等。”
嬌嬌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半天，歪著頭想了想，然後翻了個身繼續賴床。她認定這是誰發錯了。
十分鐘後，院門外傳來汽車喇叭聲，短促地響了兩下，像在催什麼人。嬌嬌趴在窗臺上往下看，看見一輛銀灰色的轎車停在衚衕口，車身鋥亮，看著就不便宜。駕駛座的門推開，下來一個穿月白綢衫的年輕人，倚在車門邊，手裡轉了枚銅錢，正仰頭往西合院裡望。清晨的陽光打在他側臉上，眉眼間那股散漫勁兒隔了老遠都看得清清楚楚。
嬌嬌的腦子“嗡”了一下。
這人她沒見過。但她認識那輛車的牌子，她大爸爸的車庫裡也停著一輛差不多的。一個開這種車的陌生人，一大早就堵在她家門口？
她三下五除二套了件奶白色的針織開衫，蹬著拖鞋就往外跑。跑到院子裡，正好撞見大伯端著一碗豆漿從廚房出來，看見她風風火火的樣子，挑了下眉：“一大早的，去打仗？”
“門口有個人！”嬌嬌指著院門的方向，“開著好貴的車，好像找咱們家的。”
大伯放下豆漿碗，慢悠悠地走到院門口，拉開了硃紅大門。門外的年輕人聞聲轉過身來，銅錢在指間一翻，收進了袖口裡。他先是看見大伯，微微頷首，喊了一聲：“王叔。”
然後又看見了跟在大伯身後的嬌嬌。那姑娘穿著拖鞋，頭髮隨便紮了個丸子頭，幾縷碎髮翹在耳邊，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薄紅，正歪著腦袋好奇地打量他。那雙眼睛又圓又亮，裡頭乾乾淨淨的，像剛剝開的荔枝。
解雨臣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快得幾乎沒人察覺。然後他的視線落回大伯身上，臉上露出一個得體的笑：“上次說的那批貨，我帶來樣本了。您方便的話，咱們進去看？”
大伯側身讓開：“進來說。”
嬌嬌站在廊下，看著那個月白綢衫的年輕人跟著大伯走進正廳。他的步伐很輕，像踩在棉花上，一點聲音都沒有。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追著那枚銅錢轉——明明剛才看見他收進袖口了，可此刻他又在指尖翻弄著，銅錢在日光下折射出一圈淡淡的金芒。
“小丫頭，”他經過她身邊時忽然偏頭，嘴角彎了彎，“盯著人看這麼久，眼睛不酸？”
嬌嬌的臉“騰”地紅了。她趕緊把視線挪開，嘴硬道：“我……我在看你的銅錢！誰看你了！”
解雨臣也沒跟她較真，笑了笑就進了正廳。嬌嬌站在院子裡，聽見裡面傳來大伯招呼他坐下的聲音，然後是茶盞磕在桌面的輕響，再然後就是他們低低交談的模糊話音。她踮著腳尖往門縫裡張望，就看見那位月白衫的年輕人坐在客位上，手裡捧著一隻青花蓋碗，坐姿端正中透著幾分閒散，跟大伯說話時微微側著頭，神情專注又有分寸。
“這就是大爸爸說的“生意夥伴”？”嬌嬌嘀咕著，忽然想起昨天半夜王胖子發訊息說回不來，又想起吳邪那簡短得像報平安一樣的回覆，再看著此刻正跟大爸爸談笑風生的這位年輕男人，心裡慢慢升騰起一種微妙的——說不上是警覺還是好奇——感覺。
她輕手輕腳地從門邊退開，跑到廚房給自己盛了碗粥，又溜回走廊上，挨著柱子坐下來，一邊喝粥一邊豎著耳朵聽正廳裡的動靜。
裡面斷斷續續傳來幾句話：
“……這批明代的東西，走的是正經渠道……”
“……謝家跟老爺子的交情，您信不過別人還信不過我？”
“……樣品我帶來了，您掌掌眼……”
“……王叔放心，不會讓您為難……”
嬌嬌咬著勺子，心想這個年輕人說話跟抹了油似的，每一句都妥帖得挑不出毛病，可仔細一品又什麼都答得模稜兩可。大爸爸做生意這麼多年，什麼圓滑的人沒見過，但她能感覺到大伯對他說話的語氣跟對別人不太一樣——不是防備，是一種舊相識之間的隨意。
大概過了半個多小時，正廳的門開了。解雨臣率先走出來，手裡多了一隻紅木小匣，匣面雕著纏枝蓮紋，看著有些年頭了。大伯跟在他身後，臉上難得的帶了幾分笑意：“那就這麼說定了。東西我留下看看，三天後給你答覆。”
“多謝王叔。”解雨臣微微欠身，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走廊方向，正好對上嬌嬌那雙亮晶晶的、毫不避諱的眼睛。他這次沒有逗她，只是微微頷首，像對熟人打了個招呼，然後轉身往外走。
嬌嬌扔下碗追到門口，在那輛銀灰色轎車發動之前，鼓起勇氣喊了一聲：“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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