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嬌?”大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粥涼了。”
她回頭,看見大伯站在院門內,手裡端著她那碗喝了一半的粥,表情平和。但她敏銳地注意到,大伯的目光正落在那輛車消失的拐角處,眼底有一層她讀不懂的、沉甸甸的東西。
“大爸爸,”嬌嬌走回去接過粥碗,“那個解雨臣,是什麼人啊?他跟您很熟嗎?”
大伯沉默了兩秒,伸手替她理了理翹起來的碎髮。“故人的孩子。”他說,語氣淡淡的,“他爺爺跟我當年有些交情。他父親走得早,這孩子從小擔著家業,不容易。”
“那他跟我們家的生意……”
“小孩子不要問那麼多。”大伯的語氣忽然帶上了一點不容反駁的意味,但旋即又軟了下來,拍了拍她的後腦勺,“粥快涼了,喝完上樓去。你不是說要找工作嗎?大爸爸讓人給你問問。”
嬌嬌知道這是被岔開話題了。大伯不想說的事,她從小到大一件都沒問出來過。她乖乖地喝完粥,拿著空碗進了廚房,腦子裡卻還在轉著那個穿月白綢衫的身影,和他那句“你跟你哥長得挺像,尤其是眼睛”。
她對著水龍頭洗碗的時候,忽然想起了一個細節——解雨臣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裡那種神情,像是早就認識王胖子似的。不僅僅是“知道王胖子這個人”,而是見過、打過交道、甚至……比尋常朋友更熟悉的那種。
可哥哥從來沒跟她提過這個人。
嬌嬌把洗好的碗扣在瀝水架上,擦乾了手,摸出手機翻到王胖子的對話方塊。最新一條訊息還是昨天凌晨那條“聽話,別亂跑”。她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好一會兒,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想打“你認識一個叫解雨臣的人嗎”,又覺得這麼首接問顯得很奇怪。
最後她只是發了一句:“哥,今天家裡來了個長得特別好看的人,你什麼時候回來啊?”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揣進口袋,仰頭望著院子裡那棵桂花樹。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碎金子一樣灑了一地。她忽然覺得,北京和杭州好像也沒什麼區別——走到哪兒都是一團又一團的謎,像風裡飄的桂花香,聞得到,抓不住。
而她這個剛畢業的、什麼都不懂的小姑娘,正不知不覺地往那些謎團中心走。也不知道是福是禍。
嬌嬌是被大爸爸一句“出去逛逛吧,別老悶在家裡”放出門的。她換了件淺紫色的短袖T恤,外面套了件白色薄針織開衫,牛仔褲配帆布鞋,背了個斜挎的小包,整個人清清爽爽地出了門。北京九月的天兒最好,秋高氣爽,天藍得像水洗過一樣,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冷不熱剛剛好。
她本來想去找同學聚聚,翻了翻手機通訊錄才發現,本科的同學有一半去了外地工作,留在北京的幾個今天都上班。於是她索性一個人坐地鐵去了西單,從大悅城逛到漢光百貨,又拐進明珠衚衕那邊的小巷子裡淘了些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兒——一對耳環、一個帆布包、三張貼紙。出來的時候手裡拎著杯奶茶,邊走邊吸珍珠,溜溜達達地往地鐵站走。
手機響了一下,她掏出來看,是王胖子發的訊息:“別亂跑!”就仨字,跟在他身上裝了監控似的。嬌嬌翻了個白眼,噼裡啪啦地回:“就亂跑!你來打我呀!”發完又補了一條:“哥你到底什麼時候回來?都兩天了,大爸爸雖然沒問,但我看他老看手機。”
那頭回得倒是快:“快了快了,哥在忙正事。你乖。”
“你上回說快了,過了三天才回訊息。”
“這次真快了。回去給你帶好吃的。”
嬌嬌撇撇嘴,把手機揣回兜裡。珍珠嚼完了,她把奶茶杯子扔進路邊的垃圾桶,拐進一條巷子抄近路去地鐵站。這條巷子窄窄的,兩邊是老北京那種灰磚灰瓦的平房,牆根底下長著青苔,頭頂扯著幾根晾衣服的繩子,溼漉漉的床單在風裡慢慢翻動。巷子很長,前後都看不見人,只有一隻橘貓蹲在牆頭,眯著眼睛懶洋洋地曬太陽。
嬌嬌經過那隻橘貓的時候,順手摸了一把它的腦袋,貓敷衍地“喵”了一聲,連眼睛都沒睜。她笑了一下,正要收回手繼續往前走,餘光忽然瞥見牆角那堆雜物——幾個舊紙箱子、一個缺了腿的塑膠凳子,還有一截不知道從哪兒折斷的晾衣杆。
晾衣杆旁邊有個人。
準確說,是一個男人。他靠在牆根下,一條腿蜷著一條腿伸著,歪著頭,眼睛上架著一副黑墨鏡。那墨鏡大得有點離譜,幾乎遮住了半張臉。他穿了件黑色的皮夾克,拉鍊拉到胸口的位置,裡面是件深灰色的T恤,領口有點鬆垮。整個人歪在那裡,一動不動的,像睡著了,又像喝多了,又像——嬌嬌忽然緊張起來——像暈過去了。
她猶豫了三秒。巷子裡沒人,剛才一路走過來也沒見著有別的行人。那隻橘貓翻了個身,換了個姿勢繼續睡,對這個牆角的人類毫無興趣。
嬌嬌咬了咬吸管的邊緣(雖然吸管己經空了),慢慢往前挪了兩步。她蹲下身,跟那個男人保持了一臂的距離,試探著開口:“喂?你沒事吧?”
沒反應。
她又湊近了半寸:“需要幫忙嗎?要不要我打120?”
那男人的墨鏡底下終於動了一下。他微微偏了偏頭,面朝向她的方向,墨鏡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出一小片光斑。然後他的嘴角慢慢彎了一下,是一點弧度的笑,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懶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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