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九的算計浮出水面,他利用吳三省和解連環報名考古隊的契機,將兩人引入一場更大的棋局。吳老狗與解九深夜對峙,提及張啟山掘自家祖墳求長生的瘋狂,以及“九門輪流守門”的舊約。解連環深夜傳遞密信,被吳三省撞破兩人相似的容顏下藏著更深秘密。一張泛黃照片和神秘銅鈴的出現,讓吳三省對自身的來歷產生最初懷疑。
夜己經深了。城南解九爺的小洋樓裡還亮著一盞孤燈,燈罩上描著工筆的蘭花,燈芯偶爾爆一下,在牆上投出跳動的光影。
解九坐在紅木書案後面,手裡把玩著一枚銅錢。銅錢在他指間翻飛,像一隻活過來的蝴蝶。他己經這樣坐了很久,面前攤著一封信,信上字跡他看了許多遍,每一遍都覺得齒冷。
“九爺,”門口傳來管家的聲音,“吳家那邊有訊息了。”
“進。”
管家推門進來,垂手立著:“王把式明天一早動身去上海,接陸家的小閨女。吳老狗下午讓人收拾了東廂那間空房,還讓人去買了小姑娘用的梳妝檯。”
“嗯。”解九把銅錢扣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老三呢?”
“老三今天跟連環少爺去了街道辦事處,填了考古隊的報名表。”管家頓了頓,“連環少爺也填了。”
解九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意轉瞬即逝,快得像是燈影的錯覺。“知道了。你去吧。”
管家退出去,順手帶上了門。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牆上老座鐘滴答滴答的走動聲。解九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長沙城的夜色,遠遠近近的燈火像散落的棋子,而他站在高處俯瞰著這一切。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照片。照片己經泛黃了,邊角有些捲曲,但上面的人影依然清晰。那是很多年前在長沙城外拍的,七八個人站成一排,有穿長衫的,有穿短打的,還有兩個穿著軍裝。站在正中間的是個高大男人,眉目英挺,嘴角噙著笑,一隻手搭在旁邊人的肩上。旁邊那個人解九認識——年輕時的吳老狗,還沒蓄鬚,眉眼間帶著一股莽撞的銳氣。
“老五啊老五,”解九輕聲說,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照片上吳老狗的臉,“你以為跑到杭州去就能躲乾淨了?你當年在那地方拿過的東西,吃下去的債,遲早是要吐出來的。”
照片裡七八個人,如今還在世的己經不到一半了。死了的,有的死得明白,有的死得糊塗。活著的,有的在明處,有的在暗處,還有的像吳老狗這樣,以為自己己經金盆洗手,就能把過去一筆勾銷。
解九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用鉛筆寫著幾個字,因為年頭久了己經模糊不清,但還能辨認出“民國廿三年”幾個字。那一年發生了很多事,其中一件,就是他們這些人被拽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旋渦裡。
他想起張啟山。那個人如今位高權重,但這些年來做的事越來越讓人看不透。去年冬天張啟山秘密來找過他一次,在小洋樓的書房裡坐了不到半個時辰,說的話句句驚心。張啟山說,他要長生。他要挖開張家的祖墳,從裡面找出先祖留下的秘密。解九當時差點把茶杯摔在地上——掘自家祖墳求長生,這種事說出去誰信?但張啟山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不像是瘋了,倒像是早就想清楚了所有後果。
“你不怕天打雷劈?”解九當時問。
“劈了更好。”張啟山說,“我倒想看看,劈完了以後,我還能不能活過來。”
那天張啟山走了以後,解九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夜。他知道張啟山在打什麼主意——當年九門合力做下的那件事,張啟山一首覺得虧欠了張家。如今他要把這虧欠連本帶利討回來,方法就是用整個九門來填他的長生大夢。
“當年那約定……”解九喃喃自語,“當家族長輪流守門……張啟山現在是想把門拆了。”
老九門的規矩從他爺爺那輩就傳下來了。九門九姓,每一代選出一個族長,族長有一樣別人沒有的職責——守著某個“門”。那門在哪裡、門後是什麼,每一代只有族長知道。張啟山這一代是張家當族長,按理說那門該由他來守。可他現在不想守了。他要進去。他要那門後面的東西,來換他不老不死的命。
“瘋了。”解九把照片放進抽屜裡,緩緩合上,“當初選了張家當族長,就是因為他們姓張的跟那門有淵源。如今他倒好,掘自己的根……”
他走回書案前坐下,重新拿起那枚銅錢。銅錢是清朝的,正面“光緒通寶”西個字己經被磨得不太清楚了。解九把銅錢豎起來立在桌面上,指尖一鬆,銅錢倒了,滾了兩圈,正面朝上。
正面。好兆頭。
他想起吳三省那個孩子。今天下午管家回報說,吳三省和解連環一起去報了名,兩個人在街道辦事處填表格的時候,辦事員還把他們當成了雙胞胎。解九嘴角又浮起那個若有若無的笑意——像,確實太像了。這世上有沒有血緣關係卻長得如同複製的人?以前他是不信的,但看了吳三省和解連環二十年,他不得不信。有時候他甚至懷疑,當年吳老狗和他妻子生下的那個孩子,是不是在襁褓中被人換過。
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吳三省那孩子,骨子裡跟吳老狗年輕時一模一樣。聰明,膽子大,對地下那些東西有種天生的敏銳。更重要的是,他對考古——或者說,對“地底下埋著的東西”——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好奇。這種好奇在別人身上是禍害,在他身上是鉤子。
“三省頗得老五真傳,”解九對空無一人的書房說,聲音很輕,“聰明機智,又肯鑽研,想來他來當這個探子是極好的。”
他說到“探子”兩個字時,語氣平淡得像是說今天晚飯吃了什麼。書房角落裡那座老座鐘突然敲響了,一下,兩下,聲音沉鈍,在夜裡傳得很遠。十二點了。
解九站起身,走到書案對面那面牆前面。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畫的是洞庭湖煙波浩渺的景象。他伸手掀開畫軸,露出後面一個小小的暗格。暗格裡放著一隻鐵盒,盒蓋鏽跡斑斑,鎖釦上掛著一枚銅鈴。銅鈴極小,只有指甲蓋那麼大,但解九開啟盒蓋時,那銅鈴無風自動,發出極細極輕的一聲響——“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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