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連環愣了一下:“你知道了?”
“這麼大的事,還能瞞得過我?”解九伸手想摸兒子的頭,解連環偏了一下,沒讓他摸到。解九也不惱,收回手揣進褲兜裡,“你媽走之前怎麼說的?讓你穩重點,別總跟吳三省那孩子胡鬧。”
“我們沒有胡鬧。”解連環的表情認真起來,“爸,我是認真的。我想去考古隊。我跟三省商量好了,我們要走正路。”
解九看著兒子那張臉,那張跟吳三省幾乎一樣的臉上浮現出他從未見過的鄭重神情。他心裡某個角落忽然軟了一下,但這種柔軟很快就被理智覆蓋了。“正路?你知道什麼是正路?”
“知道。”解連環說,“不偷不搶,不幹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我跟三省要去挖的是古人的墳,是國家允許的,是有學問的。”
“有學問。”解九低聲重複了這三個字,忽然笑了。那笑意裡藏著太多東西,解連環看不懂。“行,你們去。考上了就好好幹。考不上——”
“肯定能考上。”解連環打斷他,“三省背了那麼多書,我跟著他學了不少。筆試肯定過。”
解九點點頭:“去睡吧。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解連環端著水杯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爸,我今天跟三省在江邊聊天,他說他總做一個夢。”
“什麼夢?”
“夢到一個大墓,裡面有壁畫,畫著跳舞的人,還有個穿紅衣服的女人衝他招手。他說他從小就做這種夢。”解連環頓了頓,“爸,三省他……會不會跟他家祖上那些事有關係?”
解九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那變化極細微,在昏暗中幾乎看不出來。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誰家祖上沒有幾件陳年舊事?你管好自己就行。別人的事,少打聽。”
解連環撇撇嘴,轉身走了。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然後是一扇門關上的聲音。解九獨自站在走廊裡,燈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但口型分明是三個字——
“穿紅衣……”
他轉身回了書房,重新在書案前坐下。那枚銅錢還正面朝上躺在桌面上,他伸手把它翻了個面,讓它反面朝上,然後想了想,又翻了回來。
“老五,”他對著虛空說,“你當年在長沙城外到底拿了什麼?你拿的那些東西,你以為只有你自己知道?三省那孩子為什麼會做那種夢?你以為遺傳的只是性子?”
沒有人回答他。座鐘還在滴答滴答地走,夜還在一點一點地深下去。
而此時此刻,在吳家老宅裡,吳三省也還醒著。他躺在那張從小睡到大的木板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蛛網出神。蛛網在月光裡泛著銀白色的光,中央趴著一隻小蜘蛛,一動不動,像是在等什麼。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想著今天的事。考古隊的告示,街道辦事處的表格,父親收到的那封信,還有照片上那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然後不知道怎麼回事,思緒又飄到了下午做的那個夢上。穿紅衣服的女人。她衝他招手的時候,嘴裡好像在說什麼,但他聽不清。
他翻了個身。枕頭底下壓著那本《考古學報》,硬邦邦的膈著腦袋。他把書抽出來,隨手翻開一頁,上面是一篇關於馬王堆漢墓的調查報告,附了幾張線描圖,畫的是漆器上的紋樣。吳三省盯著那些紋樣看了很久,忽然覺得有些眼熟。
那些捲曲的、迴旋的線條,他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不是在這本雜誌上,也不是在任何一本他看過的書裡。是一種更早、更深的記憶。像小時候在搖籃裡聽過的童謠,詞己經忘乾淨了,但旋律還在。
他合上書,重新閉上眼睛。黑暗裡,那些線條依然在眼前浮動,像水波一樣擴散開去。穿紅衣服的女人站線上條中間,她的臉還是模糊的,但她的嘴唇在動。
“來——”她好像在說,“來——”
吳三省猛地睜開眼睛。心跳得很急,後背出了一層薄汗。他坐起來,大口喘著氣,窗外的桂花樹在月光裡輕輕搖動,影子投在牆上,像一隻巨大的手。
他下了床,走到窗戶前面。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桂花的香氣。吳三省把手伸出窗外,指尖觸到一片冰涼的桂花葉子。他忽然想,明天得去看看父親那隻紫檀木匣。那隻匣子裡的東西,恐怕不只是上海來的信那麼簡單。
但是他又不敢。父親藏了幾十年的東西,哪是他能隨便看的?
他正想著,忽然聽見院牆外面傳來一聲極輕的鳥叫。那叫聲短促而尖銳,不像是真的鳥叫。吳三省豎起耳朵,又聽見了一聲,然後是第三聲——三短一長。是他和解連環從小用的暗號。
吳三省心頭一跳,貓著腰出了房門。院子裡月光如水,把青石板照得明晃晃的。他溜到後門,開了門栓,門縫裡探進來半張臉——解連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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