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潑。吳老狗想起照片上那個怯生生躲在父親腿後面的小姑娘,有點想象不出她活潑起來是什麼樣子。但他心裡是高興的——活潑好,活潑的孩子好養活,要是個悶葫蘆似的,到了陌生人家反而更容易想家。
他正想著,遠處傳來一聲汽笛。吳老狗掐滅了煙站起來,朝月臺盡頭望去。一列綠皮火車哐當哐當駛進站來,蒸汽從車頭噴出來,在六月悶熱的空氣裡白茫茫一片。車門開啟,旅客們提著大包小包往下走。吳老狗踮著腳張望了好一會兒,才看見吳一窮的身影出現在車廂門口——老大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乾乾淨淨的,手裡提著兩隻行李箱,背上還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而他旁邊,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正蹦蹦跳跳地下臺階,吳一窮騰出一隻手虛虛護著她,怕她踩空了。
“嬌嬌!慢點兒!”
“吳大哥,你看那邊——那個冒白煙的東西是什麼呀?火車為什麼會冒白煙呀?是不是它肚子裡面有隻大妖怪在吹氣?”
小姑娘的聲音脆生生的,隔著半個月臺都聽得清清楚楚。吳老狗忍不住笑了,快步迎上去。走近了才看清那孩子的模樣——比照片上長高了一些,羊角辮扎得更俏皮了,額前幾縷碎髮被汗黏在皮膚上,一雙眼睛又黑又亮,正左顧右盼地西處張望,看見吳老狗走近了,她歪了歪腦袋,然後大大方方地喊了一聲:“吳伯伯好!”
吳老狗蹲下來與她平視,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這孩子太像她父親陸明遠了,尤其是那雙眼睛,微微上挑的眼尾,裡頭有光在跳動。他伸手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嬌嬌認得我?”
“認得!”陸嬌嬌用力點頭,馬尾辮跟著晃動,“爸爸給我看過吳伯伯的照片,說以後要住在吳伯伯家。我還記得三年前吳伯伯去過上海,給我帶了一包桂花糖,特別好吃!”
吳老狗一愣,三年前的事他當然記得,但沒想到這孩子記性這麼好。他笑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包早就準備好的桂花糖遞過去:“喏,今年的新桂花做的,剛買的。”
陸嬌嬌接過來捧在手心裡,仰頭看了吳老狗一眼,那雙眼睛裡忽然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但她很快就眨了眨眼把那水光逼回去了,然後咧開嘴笑:“謝謝吳伯伯!”
吳一窮在旁邊看著,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他今年二十七歲,長得像母親,眉目清秀,不像父親那樣稜角分明,但骨子裡那股穩重的勁兒跟吳老狗如出一轍。他把兩隻行李箱放在地上,騰出手來擦了擦額角的汗:“爸,一路都挺順的。嬌嬌在車上沒鬧,就是問了不少問題。”
“問什麼了?”吳老狗站起來,順手接過一隻行李箱。
吳一窮的笑意更深了些:“問杭州離上海遠不遠,問英國離杭州遠不遠,問西湖有沒有白娘子,問雷峰塔底下到底壓沒壓過白蛇,問吳伯伯家有沒有桂花樹——”他一口氣報了一串,末了搖頭,“這孩子的腦子轉得比車輪還快,我答都答不過來。”
陸嬌嬌抱著桂花糖站在旁邊,聽見吳一窮說她,也不害羞,仰頭衝著吳老狗又笑了一下:“吳大哥說杭州有西湖,西湖可漂亮了。白娘子和許仙就是在西湖邊認識的,我聽過這個故事!但是——”她歪了歪腦袋,表情認真起來,“但是媽媽說那是傳說,是假的。吳伯伯,你覺得白娘子是真的嗎?”
吳老狗被她問得一時語塞。他這輩子經歷過太多“傳說”變成“真事”的事情,但對著一個十歲的孩子,他總不能說“那些玩意兒多半是真的”。他含糊地“嗯”了一聲:“這個嘛——等你見了西湖,自己感覺感覺。”
陸嬌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轉過去看吳一窮:“吳大哥,你說雷峰塔底下到底有沒有壓過白娘子?要是沒有,為什麼大家都要那麼說?”
吳一窮被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盯著,頭皮有些發緊。這一路上他己經領教過這孩子的提問攻勢了——從火車啟動的第一分鐘起,陸嬌嬌的嘴就沒停過。先是用手指在窗玻璃上描窗外的風景,描著描著就開始問:“那些田裡種的是什麼呀?”“那個人為什麼要戴草帽呀?”“火車為什麼走這麼慢呀?”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像一串怎麼也停不下來的風鈴。
他起初還耐心地一一作答,到後來實在招架不住了,只好從包裡翻出一本連環畫遞給她:“嬌嬌先看會兒書好不好?”
陸嬌嬌接過連環畫翻了兩頁,又抬起頭:“吳大哥,這個書上畫的西湖,跟真的西湖一樣嗎?”
吳一窮當時看了一眼那本連環畫的封面——《白蛇傳》三個字赫然在目。他忽然覺得,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坑。
如今這坑延續到了杭州火車站。吳一窮求助地看向父親,吳老狗咳了一聲,接過話頭:“嬌嬌,雷峰塔的事,等你安頓下來,伯伯帶你去西湖邊上親自看看,好不好?要是塔底下真有白娘子,咱們還能聽見她說話呢。”
陸嬌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塔底下還能聽見白娘子說話?她說什麼呀?”
“呃——”吳老狗發現自己也跳進了同一條溝裡,“等去了就知道了。走走走,先回家,你吳嬸嬸做了好多菜,等著你回去吃呢。”
三個人出了車站,坐上一輛黃包車。陸嬌嬌坐在中間,左邊是吳老狗,右邊是吳一窮,她小小的身子夾在兩個大人中間卻一點都不侷促,兩條腿懸在車座邊上晃盪,一隻手還緊緊攥著那包桂花糖。
“吳伯伯,”她忽然轉過頭來,“英國遠不遠?”
吳老狗心裡一緊。他知道這孩子問的是她父母去的地方。他斟酌了一下措辭:“遠。坐飛機要坐很久很久,比從上海到杭州遠多了。”
“那爸爸媽媽什麼時候回來看我?”
這問題讓吳老狗喉嚨發堵。他看了一眼陸嬌嬌的側臉,小姑娘正低頭拆桂花糖的紙包,語氣隨隨便便的,像是在問“今天晚上吃什麼”。但她拆紙包的手指微微在發顫,吳老狗看出來了。他伸手輕輕摸了摸小姑娘的頭頂:“等他們工作忙完了,就回來。到時候嬌嬌就長大了,他們回來一看——哎喲,我們家嬌嬌長成大姑娘了。”
陸嬌嬌拆開了紙包,取出一顆桂花糖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一小塊。她含含糊糊地說:“那等我長大了,我也去英國找他們。”
”。票機買你給伯伯候時到“,說狗老吳”。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