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包車穿過杭州城的街巷，六月午後的陽光透過梧桐葉灑下斑駁光影。陸嬌嬌趴在車沿上看路邊的店鋪，看見一家賣糖人的，問那是什麼；看見一家賣綢緞的，問那是什麼；看見一個挑擔子賣蓮蓬的，她又問那是什麼。吳一窮一一答了，答得口乾舌燥，但心裡並不厭煩。
他今天早上在上海的招待所裡第一次見到陸嬌嬌的時候，這孩子正坐在招待所大堂的沙發上，兩條腿併攏，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旁邊是陸家請來送她的老保姆。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短袖連衣裙，腳上是嶄新的白色涼鞋，一看就是父母特意置辦的。但她的表情既不是害怕也不是緊張，而是一種按捺不住的好奇——大眼睛滴溜溜地轉著，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吳一窮走過去做了自我介紹，陸嬌嬌站起來衝他鞠了一躬：“吳大哥好。爸爸說你是吳伯伯的大兒子，是大學生。”
吳一窮被她那句“大學生”逗笑了。他今年剛研究生畢業，在上海開了兩天的會，確實還帶著些書卷氣。他蹲下來跟陸嬌嬌說話：“你爸爸還跟你說了什麼？”
“爸爸說吳大哥人很好，很穩重，讓我在路上聽吳大哥的話。”陸嬌嬌認真地複述，然後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但是吳大哥，我其實有一點點緊張，你別告訴別人。”
吳一窮當時心裡軟了一下。這孩子看起來大大咧咧的，其實心裡什麼都清楚。他伸手接過陸嬌嬌的小行李——只有一隻小箱子，裡面是幾件換洗衣服和兩本書——然後對她說：“走吧，我帶你回家。”
老保姆在旁邊抹了抹眼睛，對吳一窮說：“這孩子從小沒離開過爹孃，這是頭一遭……先生太太也是沒辦法，好在吳家是信得過的。”
陸嬌嬌回頭看了老保姆一眼，忽然跑過去抱了抱她的腿：“周奶奶你別哭，我會好好的。等我爸爸媽媽回來了，我就回來看你。”她抱得很用力，鬆開的時候老保姆的褲腿上被她蹭了一小塊淚漬，但陸嬌嬌自己臉上乾乾淨淨的，還衝人家笑。
吳一窮帶著她上了火車，從上海開往杭州的列車要跑西五個鐘頭。兩個人買了靠窗的座位，吳一窮把行李放好，剛坐下來，陸嬌嬌的第一句話就來了：“吳大哥，杭州有西湖對吧？”
“有。”
“那西湖大不大？比上海那個外灘的江大不大？”
“大。”
“那西湖邊上有沒有許仙和白娘子見面的那座橋？”
“有。叫斷橋。”
陸嬌嬌的眼睛亮起來：“斷橋！我知道！白娘子和許仙就是在斷橋上認識的！後來白娘子被法海壓在雷峰塔底下，許仙就天天去塔外面哭——”她說到這兒忽然停下來，歪著頭想了想，“吳大哥，你說許仙哭的時候，塔裡面的白娘子能聽見嗎？”
吳一窮愣了一下。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未婚妻徐小姐——兩人訂婚兩年了，因為學業和工作的事一首沒辦婚禮。每次分別的時候，徐小姐送他到車站，眼睛裡也總是水汪汪的。他們之間隔著的是幾百里的路，而許仙和白娘子隔著的是整座塔。哪一種更遠，他說不上來。
“能聽見吧。”他回答，“不然許仙為什麼要去哭？”
陸嬌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又問：“吳大哥，英國離杭州有多遠？要是我想爸爸媽媽了，去西湖邊上哭，他們能聽見嗎？”
這一問讓吳一窮的心猛然揪了一下。他轉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能聽見的。只要心裡想著，多遠都能聽見。”
陸嬌嬌安靜了幾秒鐘。吳一窮以為她終於累了要休息，結果下一秒她又開口了：“吳大哥，你那個未婚妻徐姐姐，是不是你每次想她的時候，她就也能聽見？”
吳一窮被嗆了一下。他正喝著水，聞言差點把水噴出來：“你——你怎麼知道我有未婚妻？”
“爸爸說的。”陸嬌嬌理首氣壯，“爸爸說吳大哥有個很漂亮的未婚妻，叫徐什麼——徐——”
“徐安平。”
“對！徐安平！爸爸說徐姐姐長得特別好看，脾氣也好，還說吳大哥你很有福氣。”陸嬌嬌晃著兩條腿，“吳大哥，那你跟徐姐姐也是在斷橋上認識的嗎？”
“不是。”吳一窮擦了擦嘴角的水，“我們在學校認識的。”
“學校？什麼學校？”
“復旦大學。”
“那復旦大學有沒有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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