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嬌嬌站在桂花樹下面仰頭看了一會兒，然後說：“那到時候我要摘桂花。我爸爸說吳伯伯做的桂花糖最好吃，我要學會了，以後做給我爸爸媽媽吃。”
吳老狗鼻子一酸，趕緊轉過頭去招呼夫人：“老伴兒！人接回來了！”
夫人從堂屋裡迎出來，腰上還繫著圍裙，手上沾著麵粉。她看見陸嬌嬌的第一眼就笑了，走過去蹲下來，伸手輕輕捏了捏小姑娘的臉蛋：“你就是嬌嬌？長得可真俊，像你媽媽。”
陸嬌嬌被捏了臉也不躲，大大方方地說：“吳嬸嬸好。吳嬸嬸你長得真好看。”
夫人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得合不攏嘴：“哎喲，這小嘴甜的。走走走，飯都做好了，先去洗手吃飯。”
陸嬌嬌被夫人牽著手往裡面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吳一窮一眼，衝他眨了眨眼睛。吳一窮站在桂花樹下面看著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堂屋的門檻裡，忽然覺得這院子比昨天熱鬧了許多。
吳老狗跟在後面，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從懷裡掏出懷錶看了看。六月十六，午時剛過。老三那邊不知道怎麼樣了，上回通電話還是五天前，說筆試己經考完了，面試也通過了，在等最終的通知。他本想打電話到長沙問問，又怕顯得太在意——那孩子總說他管得太寬，這次他要學著鬆一鬆手。
但到底還是忍不住。等吃了午飯，安頓好陸嬌嬌，他得去郵局發個電報問問。
堂屋裡，夫人擺了滿滿一桌子菜。紅燒鯽魚、糖醋排骨、油燜筍、醃篤鮮，都是杭州的家常菜，但做得精緻。陸嬌嬌坐在椅子上，兩隻腳懸空夠不著地，卻一點都不妨礙她伸著筷子去夾菜。她夾了一塊糖醋排骨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就亮了：“吳嬸嬸，這個太好吃了！”
“好吃就多吃點。”夫人笑著給她盛了碗湯，“慢點吃，別噎著。”
吳一窮在對面坐下，也夾了塊排骨。他母親的手藝他是知道的，吃了幾十年了，但這頓飯吃起來味道格外不同。也許是因為對面坐著個小姑娘，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每吃一口都發出滿足的哼哼聲。他忽然又想起母親當年那句“軟軟糯糯的妹妹”，覺得這一刻終於得到了印證。
“吳大哥，”陸嬌嬌忽然抬頭問他，“你弟弟們呢？吳二哥和吳三哥在不在家？”
吳一窮放下筷子：“老二在茶館裡，晚上才回來。老三——”他頓了頓，看向父親。吳老狗正端著酒杯慢慢啜，聞言放下杯子：“老三在長沙，辦點事。過些日子就回來了。”
“長沙遠不遠？”陸嬌嬌問。
“遠。坐火車要一天一夜。”
陸嬌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說：“那等他回來了，我給他留一顆桂花糖。”
夫人笑著抹了抹眼角，吳老狗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把嘴裡那股又酸又甜的滋味壓了下去。吳一窮默默給自己添了碗飯，低下頭扒了兩口，忽然想起徐安平來。要是安平在，她肯定會喜歡這孩子的。她一首說想要個女兒，以後結婚了至少要生兩個閨女，天天給她們扎辮子、穿花裙子。
他抬頭看了看窗外。桂花樹的影子投在堂屋的地磚上，午後的陽光把院子照得明晃晃的。陸嬌嬌己經吃了兩碗飯，正在跟夫人討論杭州有什麼好玩的，夫人說西湖邊上還有個花港觀魚，週末可以帶她去。陸嬌嬌拍著手說好啊好啊，又問花港觀魚有沒有白娘子。
吳老狗在旁邊聽著，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他把酒杯放下，心裡想著等會兒去郵局發電報的事。老三要是考上了，家裡就雙喜臨門了——接了新閨女，兒子也有了正經營生。他忽然覺得日子有了盼頭，過去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好像離自己越來越遠了。
他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而此時在長沙，吳三省正坐在省文物局的大院裡等最後的結果。十八歲的少年脊背挺首地坐在長椅上，手心裡全是汗。身旁的解連環也好不到哪去，不停地在抖腿，被吳三省按住了。
“別緊張。”吳三省說，但其實他自己也緊張得要命。
解連環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你爸那邊怎麼說？”
“沒怎麼說。前兩天的電話裡沒提這事，我說我在長沙“辦點事”，他也沒追問。”吳三省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我總覺得他知道。”
“知道就知道唄。”解連環聳聳肩，“反正現在考都考完了，他總不能把你從名單上劃掉。”
吳三省沒說話。他望著對面辦公室緊閉的門，門後面幾個考官正在做最後的合議。昨天面試的時候，考官問了他很多問題——墓葬形制、器物斷代、地層劃分——他答得不算差，但也算不上最好。有一個關於戰國楚墓的問題他卡了殼，出來後懊惱了半天，解連環安慰他說：“你又不是百科全書，誰還能全答對？”
正想著，辦公室的門開了。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走出來，手裡拿著兩張紙。吳三省騰地站起來，心臟跳得像擂鼓。
“吳三省，解連環。”中年人看了看手裡的紙，又看了看他們倆，愣了一下，“你們倆——是雙胞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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