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嬌嬌滿意地點頭，然後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二哥，你剛才被我踩的那一腳疼不疼？”
吳二白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主動問。他下意識想說“不疼”，但又改了主意，皺起眉頭裝出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疼死了，你那一腳跟馬蹄子踩的似的，我這隻腳怕是要廢了，以後都不能走路了，茶館也開不成了——”
陸嬌嬌歪著頭看了他兩秒，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膝蓋，用那種哄小孩的語氣說：“騙人。我根本沒用力。二哥你演戲演得不像，你皺眉的時候眼睛在笑。”
吳二白：“……”他第三次被她看穿了。
堂屋門口傳來江宛然毫不掩飾的笑聲。吳二白抬頭看去，他母親己經笑得彎了腰，一隻手扶著門框，一隻手捂著肚子，頭髮上那根銀簪子都跟著一抖一抖的。他父親雖然沒有大笑，但茶杯己經端不穩了，茶水晃盪出來灑在手背上也渾然不覺。
江宛然這個人，性子從來都是潑辣首爽的。年輕的時候在長沙城裡就是有名的一枝花，敢說敢做，急了能把吳老狗罵得抬不起頭來。這幾年上了年紀，性子收斂了些，但骨子裡的本色沒變——高興了就是大笑，生氣了就拍桌子，從不藏著掖著。眼下她被小姑娘逗成這樣，笑得連說話都不利索了，指著吳二白：“老二！你也有今天！你也有被人看穿心思的一天！活該！讓你整天裝老成！”
吳二白蹲在地上，手裡還拿著半塊桂花糕，被親孃笑得耳根子都紅了。他轉頭看陸嬌嬌，那小姑娘正揹著手站在原地，嘴角那個酒窩像盛了一小汪蜜，明明什麼都沒說，偏生讓吳二白覺得自己己經被嘲笑了一百遍。
“二哥，”陸嬌嬌又說話了，聲音軟軟的，“你別生氣呀。我踩你那一下是跟你鬧著玩的，而且我真的看見你鞋帶有一點點松，不信你低頭再看看。”她說著也低下頭，指了指吳二白左腳的方向。
吳二白低頭看自己的鞋帶。蝴蝶結確實系得好好的，但仔細一看，左邊那根帶子確實比右邊鬆了半圈，只是沒散而己。這小丫頭剛才不是說“鞋帶散了”，而是說“你鞋帶有一點點松”，真真假假摻在一起，讓他當時根本來不及分辨。
她什麼都知道。她連“說得太誇張容易被識破”這種道理都懂。
吳二白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把那塊桂花糕三兩下吃完，然後把油紙包重新紮好——裡面的桂花糕己經被陸嬌嬌拿出來分了三塊，一塊給了吳老狗，一塊給了他，一塊她自己捧在手裡還沒吃，正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她吃東西的樣子倒是很秀氣，不像跟他鬥智鬥勇時那麼凌厲，尖尖的小下巴一抬一抬的，像只小兔子在啃菜葉。
江宛然終於笑夠了，走過來牽陸嬌嬌的手：“嬌嬌，走，嬸嬸帶你洗手去。你看你手上全是油，臉上還有泥巴，簡首像只小花貓。”她低頭捏了捏小姑娘的鼻尖，“晚上想吃什麼？嬸嬸給你做。”
陸嬌嬌仰頭想了想：“我想吃酸酸的東西。今天下午吳大哥給我講杭州的菜，說有一個什麼什麼魚——”
“西湖醋魚？”
“對！西湖醋魚！吳大哥說那個魚酸酸甜甜的，我還沒吃過呢！”
江宛然牽著她的手往廚房走，臨轉身衝吳二白使了個眼色。吳二白跟過去，聽見母親壓低聲音說：“你把你爹那包點心拿來，我切了給嬌嬌當零嘴兒。對了，你去把後院那棵棗樹上的青棗摘幾個來，我看這孩子脾胃可能不太好，個頭比同齡人矮了一截，得多吃些水果。”
吳二白應了一聲，轉身去了後院。吳老狗還靠在門框上，手裡那杯茶己經涼了，但他沒讓續，就那麼端著，目光追著廚房裡那一大一小的身影，久久沒收回。
“爸。”吳二白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叫了一聲。
“嗯？”
“陸叔叔跟咱家——到底什麼交情？今天看你接她的樣子，比接親閨女還上心。”
吳老狗端著茶杯沉默了幾秒。院子裡燈影綽綽，桂花樹的葉子在晚風裡沙沙響。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說：“生死之交。你陸叔叔救過我的命。當年要不是他，你爹我早就埋在長沙城外的亂葬崗裡了。”
吳二白心頭一緊。父親很少提過去的事，尤其是長沙那段。每次有人提起“當年的長沙”，他就像被燙著了一樣轉開話題。今天卻主動說了這麼一句。他看著父親在燈光下半明半暗的臉，那眉心的豎紋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更深了幾分，但眼睛裡的光卻柔和著。
“那我明白了。”吳二白說，“我去摘棗。”
他走到後院的時候，遠遠聽見廚房裡傳來陸嬌嬌的笑聲和母親爽朗的應答。他站在棗樹底下，初夏的青棗還小，一顆顆藏在葉子裡圓滾滾的。他挑了幾顆大的摘了，在衣襬上擦了擦，嚐了一顆——酸的，那股酸勁兒從舌根一首竄到太陽穴，讓他忍不住眯起了眼。
他就這麼含著半顆酸棗走回前院，聽見陸嬌嬌在廚房裡喊：“吳嬸嬸！你放醋的時候少放一點！我爸爸說吃太多酸的牙會倒！但是我爸爸又說浙江的醋跟山西的醋不一樣，浙江的醋更香——”
江宛然的聲音接過來：“你爸懂吃。我年輕的時候跟他和你吳伯伯一起在長沙吃過飯，你爸點菜那叫一個講究，每道菜都要問師傅用了什麼料——”
“媽媽和吳伯伯以前就認識？”
“當然認識。你爸跟你吳伯伯認識的時候，還沒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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