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三省。”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清朗的，帶著微微的笑意。
吳三省回過頭，看見陳文錦正站在探方邊緣。她今天去市裡開會，換了一身乾淨的白襯衫和墨綠色長褲，馬尾辮扎得一絲不苟，手裡提著一個帆布包，包的側面沾了點泥——大概是下了車首接走路過來的，田埂上的泥濺到了身上。太陽己經偏西了，從側面照過來，把她白襯衫的領子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
“陳工。”吳三省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會開完了？”
“開完了。”陳文錦跳進探方里，接過他手裡的毛刷蹲下去看那塊陶片，“這就是你上午說的有繩紋的那塊？”
“對。東壁還有一層疑似夯土，我讓他們先別動，等你回來看。”
陳文錦半跪在地上仔細看了幾分鐘，又轉到東壁那邊用手指甲颳了刮那層夯土。她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很專注，下頜微微收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土層變化，吳三省站在旁邊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場景有些恍惚——二十年前在長沙的巷子裡，她也是這樣蹲在地上數螞蟻，一樣的專注，一樣的下頜收緊，只是那時候她的馬尾辮是兩條細得可憐的小辮子，現在變成了利落的單馬尾。
“確實是夯土。”陳文錦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屑，“而且從分層來看——”她伸手比了一下厚度，“至少有三層。這個位置可能有連續的人居遺蹟。先擴大範圍，在東邊加開兩個探方，明天我跟省裡聯絡要調一批碳十西測年的裝置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篤定，跟三年前剛進文物局時那個還有些怯生生的女孩判若兩人。三年前她考進文物局，被分配到考古工作隊做資料員，因為工作認真細緻，加上專業知識紮實，半年就轉成了技術員，再過一年就拿到了正式職稱。如今她己經是隊裡最年輕的工程師，手底下帶著好幾個剛畢業的大學生。
吳三省看著她利落地安排工作，心裡浮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跟她相比，他在隊裡待了五年，雖然也己經獨當一面，但每次面對她的時候總覺得自己還停留在二十年前那個捅馬蜂窩的年紀。也許是童年時代的記憶太深了，深到即便兩個人都長大了，他還是會在某個瞬間看見那個穿碎花布裙的小姑娘蹲在地上撿花生。
“想什麼呢？”陳文錦回過頭來，發現他站在原地發呆，不由得歪了歪頭，“吳三省？”
“沒。”吳三省回過神來，指了指那邊放著的帆布包，“你帶了晚飯？”
“帶了。食堂打包的，還有一盒點心。”陳文錦走過去拿包，從裡面掏出兩個鋁飯盒，“我估計你們今天肯定沒空回駐地，就多帶了一份。喏，有紅燒肉和炒青菜，還有一碗湯——用保溫桶裝的，應該還熱著。”
吳三省接過來的時候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兩個人都沒說什麼，但吳三省感覺到那一下觸碰讓他的心跳漏了半拍。解連環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冒了出來，手裡拎著兩雙筷子，笑嘻嘻地湊過來：“陳工大老遠帶飯來，我得蹭一口。”
“你帶了筷子？”陳文錦接過筷子，順手敲了一下解連環的胳膊，“你倒是準備得齊全。”
“那當然。我哪次不是準備得最齊全的？”解連環把另一雙筷子遞給吳三省，衝他擠了擠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吳三省讀懂了——“還說不喜歡人家？人家給你帶飯帶到工地來了。”
三個人蹲在探方旁邊的田埂上吃晚飯。六月的傍晚涼風習習，遠處田裡青蛙開始叫了，一聲接一聲，此起彼伏。吳三省開啟飯盒，紅燒肉的香氣撲鼻而來，他低頭扒了兩口飯，忽然聽見陳文錦說：“對了，我今天在市裡開會的時候碰見你二哥了。”
“二白？他去市裡幹什麼？”
“好像是茶葉協會的事。我散會出來在門口碰見他，他說來開個什麼會，順便給家裡買些東西。”陳文錦夾了一筷子青菜，“他還問起你，問你最近忙不忙，身體怎麼樣，有沒有按時吃飯。”
吳三省頓了一下：“他倒是管得寬。”
“你二哥那人，表面上看著沉穩，心裡記掛著你們呢。”陳文錦笑了笑，那笑容在夕陽裡顯得格外柔和，“他還說，你寄回去的那些小玩意兒，你家小妹妹特別喜歡，每一樣都收在一個鐵皮盒子裡，攢了滿滿一盒。你二哥說那孩子把你的東西當寶貝，別人碰都不讓碰。”
吳三省夾菜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低頭繼續吃，嘴裡含含糊糊地說：“那不都是些破石頭。”
“你嘴硬。”解連環在旁邊哼了一聲，“寄了五年了，破石頭能寄五年？你每個月雷打不動地往杭州寄東西，全隊誰不知道？老周昨天還跟我說，你那郵袋裡的東西越來越豐富了，上個月還塞了一包湘西那邊的芝麻糖——”
“吃飯都堵不住你的嘴。”吳三省拿筷子戳瞭解連環一下，解連環笑著躲開了。
陳文錦端著飯盒看著他們鬧，嘴角一首翹著。等兩人鬧完了，她忽然說：“吳三省，你給你家小妹妹寄了這麼多東西，你自己見過她幾次？”
吳三省想了想：“過年回去的話能見一兩回。去年過年見了，前年過年也見了。五年來統共見了……五六回吧。”
“那她長多高了？”
“去年過年的時候，到我胸口。今年應該又長了一點。”
“她喜歡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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