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狗沒有再說話。他看著窗外,陸嬌嬌己經拍完了梔子花,正舉著相機對院子裡那棵桂花樹拍第三張——大概是覺得前兩張光線不好,拍第三張的時候她繞著樹走了半圈換了個角度,馬尾辮在腦後晃盪著,相機掛在胸口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擺動。
他心裡忽然湧上一陣酸澀。這孩子來他家的時候才十歲,手裡攥著一包桂花糖,仰著臉叫他“吳伯伯”。五年過去,她在這裡紮了根,在這個院子裡長成了一株小小的、生機勃勃的樹苗。可她真正的根在千里之外的父母身上,那對父母為了某種他懂的也願意去懂的責任,不得不把最珍貴的孩子託付給別人。
“老吳,”江宛然忽然說,“當年那批人,是不是也跟長沙那些事有關?”
吳老狗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沒有回答,但江宛然從他那沉默的側臉上讀出了答案。她不再追問,只伸手輕輕按了按他的肩頭,然後轉身出了書房。
院子裡,陸嬌嬌拍完桂花樹,正舉著相機對著堂屋的方向。她看見江宛然從書房裡出來,便喊了一聲:“嬸嬸你別動!我給你拍一張!”
江宛然站在臺階上,下意識地攏了攏頭髮站首了身子。陸嬌嬌舉著相機取景,從取景框裡看見江宛然站在堂屋門口的陽光下,身後的門框裡隱隱約約能看見吳老狗坐在書案後面的輪廓。她按下了快門,咔嚓一聲輕響,將這個夏天的午後定格在了膠捲裡。
“好了!”陸嬌嬌放下相機跑過來,“嬸嬸,等膠捲洗出來我第一個給你看。等以後再拍夠了,我把照片寄給爸爸媽媽,讓他們看看我現在生活的地方。”
江宛然伸手理了理她被汗黏在額前的碎髮:“你爸你媽收到照片一定高興。”
陸嬌嬌笑了一下。她低頭把相機掛繩在手指上繞了兩圈,忽然抬起頭問:“嬸嬸,你說爸爸媽媽在那邊種了紫藤花,紫藤花跟桂花樹哪一個更香?”
江宛然被問住了。她想了想說:“不一樣的香。桂花是甜的,紫藤是——怎麼說呢,淡淡的,像水邊的風。”
“那以後我也要種一棵紫藤。”陸嬌嬌認真地說,“等爸爸媽媽回來了,院子裡就有桂花和紫藤,他們就可以坐在樹底下喝茶了。”
江宛然看著她那雙認真的眼睛,眼眶微微發熱。她伸手捏了捏陸嬌嬌的臉蛋:“行,等秋天嬸嬸給你找紫藤的苗。”
傍晚的時候,陸嬌嬌抱著相機坐在院子裡翻看那兩封信。她己經看了七八遍了,但每次翻開的時候還是會把每一個字再讀一遍。吳二白從茶館回來推開門,看見她坐在桂花樹下低頭看信的樣子,腳步放輕了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
“爸媽來信了?”
“嗯。”陸嬌嬌把信遞給他看,“二哥你看,爸爸說他們種了紫藤,媽媽做了新菜,還說——”她指著存摺那行字,“他們給我寄了五千塊錢,讓我好好讀書。”
吳二白看到五千塊錢的時候也怔了一下,但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問:“相機呢?好用嗎?”
“好用!”陸嬌嬌立刻把相機舉起來給他看,“二哥你坐好,我給你拍一張!”
吳二白沒想到自己也要被拍,下意識地坐首了身子,把眼鏡扶了扶。陸嬌嬌舉著相機取景,從取景框裡看著他——夕陽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白皙的側臉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鏡片後面的眼睛在取景框裡顯得格外清晰。她按快門的時候忽然覺得,二哥這模樣要是被茶館裡的女客人看見了,怕是要多喝三壺茶才能走。她忍住了沒把這句說出來,拍完之後放下相機衝他笑:“二哥你以後要找女朋友,就拿這張照片去,保準一相一個準。”
吳二白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伸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你倒會拿我開涮。”
“我說的實話!”陸嬌嬌躲開了他的手,笑著把相機抱在懷裡,“不過你要是找不到也沒關係,我以後可以養你——反正我有五千塊。”
吳二白看著她笑得眉眼彎彎的樣子,那句“老光棍”的餘威還殘留在心裡,但他嘴上只是淡淡地說:“你那五千塊留著給自己讀書用。我養你這個小祖宗還差不多。”
“切。”陸嬌嬌撇嘴,但嘴角那個酒窩還是陷得深深的。她重新低頭看父母的信,翻到母親那張便箋的時候目光又停在了最後那句話上,她看了幾秒鐘,把便箋翻了個面,不讓吳二白看見。
晚風吹過來,桂花樹的葉子沙沙響。陸嬌嬌把信紙收進信封裡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二哥,我去給爸爸媽媽寫回信,你幫我去買郵票好不好?”
“行。”
“要兩張。一張貼信封上,一張我收藏。”
“收藏郵票幹什麼?”
“以後給爸爸媽媽看呀。”陸嬌嬌往房間走了兩步又回頭,“他們錯過了我五年,我要把每一張郵票都留著,等他們回來了給他們看,告訴他們這五年我寄了多少封信。”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沒有抱怨也沒有委屈,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但吳二白聽懂了那句話底下藏著的全部意思。他看著她走進房間的背影,忽然想——這個看起來開朗得沒心沒肺的小姑娘,心裡裝著的思念恐怕比西湖的水還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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