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睡?”吳二白輕聲問。
陸嬌嬌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這就睡了。我就是——”她低頭又看了一眼那枚石頭,“我就是看看。”
她把石頭放回盒子裡,蓋好蓋子,把鐵盒子放回書架最上層,然後關了燈。吳二白站在門口看著她鑽進被窩,幫她帶上了門。
走廊裡靜悄悄的。他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一眼窗外。月亮掛在桂花樹的枝頭,像一枚被水磨了許久的、淺綠色的月牙形石頭。
七月中旬的杭州,熱得像蒸籠。
吳三省站在吳宅門口,手裡提著一兜水果和一盒點心,白襯衫的後背被汗洇溼了一小片。他旁邊站著陳文錦,穿一件素淨的藕荷色短袖襯衫,下面是深藍長褲,頭髮用一根黑髮圈紮成低馬尾,額前留了幾縷碎髮,乾淨利落。她手裡也提著一袋東西,是託人從上海帶的蝴蝶酥,用油紙包得整整齊齊。
“緊張?”陳文錦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吳三省喉結動了一下:“不緊張。”
“你手心在出汗。”陳文錦輕輕碰了一下他提著水果袋的手背,“別這樣,我又不是來挨批的。”
“我知道。”吳三省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推開黑漆大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院子裡桂花樹的綠蔭撲面而來,跟著一起湧過來的還有一股安靜得讓人心慌的氣息。
堂屋裡坐著人。吳老狗端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衫,臉色平靜卻繃著,像一張拉滿了的弓。他面前的桌上擺著一壺茶和兩隻杯子,茶水己經倒上了,但杯口沒有一絲熱氣——顯然擺了很久了。江宛然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慢慢扇著,看見門口的人影便站起身來,臉上堆出熱絡的笑容:“來了來了,文錦來了?快進來坐,外頭熱。”
陳文錦跟著吳三省跨進門檻,把帶來的蝴蝶酥放在桌上,微微欠身:“吳叔叔好,江嬸嬸好。這是上海帶回來的蝴蝶酥,聽說叔叔愛吃甜的——”
“有心了。”吳老狗開口,聲音不冷不熱的。他沒有去看那包蝴蝶酥,目光落在陳文錦臉上停了兩秒,那兩秒裡他看得極仔細,從她眉眼的弧度到她站立的姿態,像在審視一件拿不準真假的東西。然後他移開了視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己經涼了,他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吳三省站在陳文錦旁邊,感覺到她手臂微微繃了一下——她察覺到了那審視的目光。他心裡一陣發緊,往前邁了半步擋在她斜前方,然後開口:“爸,媽,文錦她……之前跟你們說過的。今天正好她休假,就帶她來坐坐。”
“坐吧。”江宛然打圓場,把椅子拉開,“文錦你坐這兒,扇扇風,這天氣熱得。老三你去廚房把那盤冰鎮西瓜端來——”
吳三省應了一聲往廚房走,臨走看了陳文錦一眼。她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嘴角那個弧度是說“沒事你去吧”。他快步出了堂屋,腳步聲在院子裡急促地響了兩下就消失在廚房方向。
堂屋裡安靜了下來。吳老狗依然端坐著,江宛然把扇子遞給陳文錦:“文錦你扇扇,看你曬的,臉都紅了。這一路過來熱壞了吧?”
“還好。”陳文錦接過扇子輕輕扇了兩下,姿態自然大方,“從車站走過來也就二十分鐘,路邊的梧桐樹蔭挺大的,不算太曬。江嬸嬸,你們家院子收拾得真雅緻,那棵桂花樹有些年頭了吧?”
“快八年了。搬來杭州那年栽的,如今都這麼高了。”江宛然順著她的話頭接,“你以前來過杭州?”
“來過兩次。一次是出差開會,一次是前年——”她頓了頓,眼角餘光看見吳老狗的茶杯空了,便自然地伸手提起茶壺,“吳叔叔,我給您續上?”
吳老狗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陳文錦便穩穩地提起茶壺替他倒滿了。茶水從壺嘴傾瀉而出的聲音在安靜的堂屋裡格外清晰,白氣升起來,茶葉的清香散開。她倒完茶把茶壺放回原處,坐回去的時候腰背依然挺得筆首,沒有半分侷促。
吳老狗看著這一系列動作,面無表情。但他心裡在翻騰——這孩子舉手投足之間太像一個人了,有點兒像年輕時的陳皮阿西,身上又有二月紅的影子。同樣的從容,同樣的滴水不漏,連倒茶時手腕的弧度都如出一轍。他端起剛續滿的茶杯沒有喝,只拿在手裡轉了半圈,杯壁的熱度透過瓷面傳進掌心。
“陳文錦,”他開口,聲音平平的,“你在文物局待了幾年了?”
“三年了。剛開始做資料員,後來轉的技術崗。”陳文錦答得不卑不亢,“現在主要做田野考古的現場記錄和器物鑑定。”
“你爸爸身體還好?”
陳文錦的笑意淡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爸爸前兩年身體不太好,去年開始己經不大出門了。現在在廣西養老,有人照顧。”
吳老狗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問“你爺爺身體還好”的時候目光在陳文錦臉上搜了一下,看見那個笑意變淡的瞬間,心裡有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這孩子對她父親的感情恐怕不如外人想的那麼簡單。但他沒有深究,只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這次茶的溫度剛好。
吳三省端著一盤西瓜回來了,紅色的瓜瓤上插著幾根竹籤。他把盤子放在桌上,自然地坐到陳文錦旁邊,把其中一根竹籤遞給她。吳老狗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一下,看見老三遞竹籤時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陳文錦的手背,那個觸碰極其短暫,但做得很自然,像是做過很多次了。他心裡那份不舒坦又翻湧上來,但沒有發作,只伸手拿了一瓣西瓜低頭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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