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在哪兒呀？”她又問，“你受傷了要去看醫生，不能坐在這裡，天這麼熱傷口會發炎的。”
那人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的臉。那張臉因為流血和髒汙看不太清本來面貌，但能看出是個年輕人，大概二十多歲的樣子，眉骨很高，鼻樑很挺，嘴唇因為失血而有些蒼白。他身後靠著的牆上有一道長長的拖痕，像是一路掙扎著挪過來的。
“嬌嬌！”吳二白快步走上前，伸手把陸嬌嬌往自己身後帶了一步，“退後。”
陸嬌嬌被他拽了一下，手裡的冰棒晃了晃差點掉了。“二哥！這個人受傷了——”
“我知道。”吳二白把陸嬌嬌擋在身後，居高臨下地看著牆根那個人。他的目光從對方額頭上的傷口掃到撕破的袖子，又從沾滿泥土的褲腿掃到地上暗紅色的血跡——血跡一路從巷口延伸過來，痕跡還很新鮮。這人要麼是被人追殺的，要麼是從什麼危險的地方逃出來的。
“你是什麼人？”吳二白的聲音不高，但冷而清晰，茶館裡對付鬧事客人時才會有的那種壓迫感。
那人靠在牆根上，仰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在吳二白臉上停了兩秒，又移到吳二白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的陸嬌嬌身上，嘴角忽然扯出一個極輕的笑——那笑意裡帶著某種看穿了什麼的意味，但轉瞬即逝。“路過。”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擦過鐵面，“受了點傷，歇歇就走。”
吳二白沒有讓開。他的目光落在那人破衫的衣領內側，那裡隱約露出一角布料——是深褐色的，上面的紋路看著不像尋常衣料。他認出了那種紋路，心裡猛地跳了一下，但面上依然不動聲色。“你歇完了從哪來的回哪去，不要再出現在這條巷子裡。”他說。
那人沒有反駁，也沒有再笑。他撐著牆慢慢站起來，左腿似乎也受了傷，站起來的時候整個人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牆面。他站定之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還在滲血的傷口，又看了一眼吳二白身後那個正扒著哥哥胳膊偷偷看他的小姑娘，然後轉身拖著傷腿一步一步往巷子另一頭走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但背脊始終挺著，沒有回頭。
陸嬌嬌從吳二白背後探出來，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巷口，小聲問：“二哥，他會不會死掉？流了好多血。”
吳二白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地上殘留的血跡，又看了看那人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幾秒才開口：“以後不要一個人走這種沒人的巷子。遇到陌生人——不管傷不傷的——都要先退遠，知道嗎？”
“可是他受傷了呀。”陸嬌嬌仰頭看他，那雙眼睛裡的擔憂是貨真價實的，“我買完冰棒回來聽見牆根有動靜，走過去就看見他癱在那裡，他手都在抖——”
“我知道。”吳二白伸手把她手裡的赤豆冰棒拿過來——己經化了半根，糖水滴在手上了——然後把那半根冰棒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替她擦手，“下次遇到這種情況，你回來叫大人，不要自己湊上去。萬一他是壞人呢？”
陸嬌嬌看著他替自己擦手指上黏糊糊的糖水，嘟囔了一句：“他那個樣子不像壞人……壞人不會流血還那麼安靜地坐著。”
吳二白沒再說什麼，把手帕疊好放回口袋，牽起她的手往回走。他走出巷口的時候往後看了一眼，那個方向己經空無一人了，只有地上的血跡還在一截一截地延伸向遠處。他收回目光，帶著陸嬌嬌快步走回了吳宅。
晚飯的時候，堂屋裡的人多了起來。陳文錦留下來了，吳二白坐在她對面，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父親的態度比中午好了一些，雖然依然話不多，但至少沒有再冷言冷語。吳三省明顯鬆了口氣，在桌子底下悄悄碰了一下陳文錦的手指，被她輕輕拍開了。
陸嬌嬌坐在吳二白旁邊，用筷子戳著碗裡的米飯，心事重重的樣子。吳二白給她夾了一塊糖醋排骨：“吃飯，別發愣。”
“二哥，”陸嬌嬌壓低聲音，湊過來，“你說那個人會不會還在巷子裡？”
“不會。”吳二白說，“你好好吃飯。”
陸嬌嬌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低頭扒了幾口飯。但吳二白知道她沒放下那件事——她吃飯的時候時不時會往窗外看一眼，像是在確認巷子裡沒有再出現一個渾身是傷的人影。
飯後陳文錦幫著江宛然收拾了碗筷，然後跟吳三省在桂花樹下站了一會兒。兩個人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吳二白隔著堂屋的窗戶看見老三伸手給陳文錦整理了一下被風吹散的碎髮，陳文錦仰臉對他說了什麼，兩個人都笑了一下。月光從桂花樹的葉縫間漏下來，在他們身上灑了一身碎銀。
吳二白收回目光，轉身去了後院。他在牆角美人蕉後面蹲下來，摸出那隻陶罐，伸手進去一探——那張紙條還在。他鬆了口氣，把紙條重新放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夜風吹過來，美人蕉寬大的葉子嘩啦啦地響，像是有人在背後低語。
他回到前院的時候，陳文錦正要走。吳三省送她到門口，兩個人在黑漆大門前站了一會兒，吳三省抬手給她攏了攏領口，說了句“回去早點睡”，陳文錦笑著點了下頭轉身走了。她走出幾步回頭揮了揮手，然後消失在梔子花飄香的巷子深處。
吳三省站在門口望著她走遠的方向好一會兒，才轉身回了院子。他走過吳二白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低聲說了句：“二哥，今天謝了。”
“謝什麼？”
“你在飯桌上幫忙兜著。爸那邊——”他搖了搖頭，“慢慢來吧。”
吳二白拍了拍他的肩，什麼也沒說。
等吳三省回了房間，吳二白獨自站在院子裡。桂花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響，月光把滿院的青石板照得發白。他望著巷口的方向——陳文錦離開的方向——目光沉了沉，又往茶館的方向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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