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吳二白沒有睡踏實。他翻來覆去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合了眼,夢裡全是茶館窗外一閃而過的帽簷和巷子深處一路延伸的血跡。天矇矇亮的時候他醒了,枕巾上有一片汗漬,他坐起來在床邊怔了一會兒,然後換了件乾淨的短衫出了房門。
院子裡靜悄悄的,桂花樹上的露水還沒幹透。他穿過院子往後院走,準備去看看牆角那隻陶罐裡的紙條還在不在。路過美人蕉旁邊的時候他腳步忽然停住了——美人蕉後面那面院牆的牆根底下,新土的顏色不對。
他蹲下來仔細看。牆根那一小片土確實被動過,上面還用幾片枯葉做了偽裝,但露水打溼的痕跡明顯跟旁邊的土層不一致。他伸手撥開枯葉,泥土是鬆軟的,被人重新填上去不久。吳二白的心沉了一下,他用手指輕輕往下挖了幾寸,指尖觸到陶罐的邊緣。
陶罐還在。他緩緩把陶罐拔出來,伸手進去一探——空的。紙條被人取走了。
吳二白蹲在牆根底下,保持著那個姿勢沒動。他看著陶罐空洞的罐口,心裡飛速轉了幾個念頭:昨夜他放紙條的時候是傍晚,那時候家裡人多,前院在吃飯,後院的燈沒亮過。取紙條的人只能是在深夜或者凌晨動的手,而且對這座院子的佈局非常熟悉。他重新把陶罐放回原處,把土掩好,用枯葉覆了面,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二哥?”身後傳來陸嬌嬌的聲音,帶著剛醒時軟糯的鼻音。吳二白轉過身去,看見小姑娘穿著睡衣站在後院的月亮門下面,頭髮亂糟糟的,手裡還抱著一個枕頭。“你大清早蹲在後院幹什麼?”
“看花。”吳二白麵不改色,“這棵美人蕉開了,你來看。”
陸嬌嬌迷迷糊糊地走過來看了看那叢寬葉子的植物,上面確實頂著一朵半開的橘紅色花苞。“哦,”她說,“好看。”然後打了個哈欠,“我回去再睡會兒,今天不用上學。”她抱著枕頭往回走了兩步又回頭,“二哥你幫我看一下巷子裡有沒有那個人——昨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他又坐在那裡了。”
吳二白看著她還帶著睡意的臉,心裡那根弦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沒有。巷子裡乾乾淨淨的。”
陸嬌嬌哦了一聲,打著哈欠回房了。吳二白站在原地,看著晨光裡那叢美人蕉,橘紅色的花苞在微光中含而未放。他轉身往前院走,走到堂屋門口的時候正好碰見父親出來倒水,父子倆的目光在晨光裡碰了一下。
“二白,”吳老狗端著搪瓷杯,聲音壓得很低,“昨天后院——”
“有人來過了。”吳二白接話,“紙條被取走了。”
吳老狗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喝了一口水,點了點頭:“知道了。”然後端著杯子轉身回了堂屋,沒有再說什麼。但吳二白看見父親轉身時肩背的線條比平時繃得緊了幾分,像是知道了什麼並不讓人舒服的事情。
那天上午吳二白照常去了茶館。開門之前他在茶館周圍走了一圈,沒有發現明顯盯梢的痕跡,但街對面那棵梧桐樹底下的地泥上有一片被反覆踩過的鞋印——比昨天又多了幾層,看得出有人在同一個位置站了不短的時間。他沒有多做停留,開門、燒水、擦桌子、擺茶具,一切都跟平常一樣,只是他在擦臨街那面窗戶的時候,不動聲色地把窗臺上的一盆綠蘿挪了一個角度,讓葉子的朝向剛好能映出街對面的景象。
上午十點左右,一個穿灰布短衫的中年人走進來,點了壺最便宜的粗茶,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喝。吳二白把茶送過去的時候瞥了他一眼——手掌粗大,指節上有老繭,不像幹細活的手。他不動聲色地把茶壺放下,說了句“慢用”,轉身回了櫃檯。過了不到半小時,又進來一個戴草帽的年輕人,也點了壺粗茶坐到了另一側靠窗的位置。兩個人互相之間沒有任何對視,但吳二白注意到他們落座的位置正好能把茶館的店門和兩扇窗戶都包在視野裡。
吳二白在櫃檯後面擦一隻茶杯,擦了整整三分鐘沒有放下來。他面上平靜如常,心裡卻在一層一層地剝著情況:昨天三波盯梢,今天換了兩張不同的面孔坐進了店裡。這些人不是偶然路過的,他們盯上“聽雨軒”不是一天兩天了,而且正在逐漸收緊包圍的半徑。
他放下茶杯,對店裡的幫工說:“我去後面拿點茶葉,你看著前面。”然後轉身進了後堂。後堂通著一條窄巷,可以從側門出去繞到街對面的方向。他走到側門旁邊沒有立刻出去,先聽了聽外面的動靜——巷子裡很安靜,只有幾隻麻雀在啄食。他拉開門閃身出去,貼著牆根快步走了十來步,在一棵老槐樹後面站定,從這個角度剛好能看見茶館臨街那面窗戶裡面兩個茶客的側影。
灰布衫的中年人正低頭喝茶,帽簷遮住了半張臉。草帽年輕人正用一根火柴剔牙,姿態鬆弛,但吳二白注意到他剔牙的那隻手一首在窗臺的同一位置來回反覆地動,像是在用指尖描摹什麼紋路。是暗號——他在用塗鴉的方式給外面的人傳資訊。
吳二白心裡那條線又往前繃了一寸。他從老槐樹後面退出來,轉身回了側門,進去之後順手把門栓插上了。幫工在前面喊他:“掌櫃的,來了個熟客要買明前的龍井——”
“來了。”吳二白平了平呼吸,從架子上取了一罐今年的明前龍井走出去。他經過窗邊的時候用餘光掃了一眼——灰布衫的中年人換了坐姿,面向窗外;草帽年輕人依然在剔牙,但手指己經從窗臺上拿開了。
他給熟客包了二兩龍井,收了錢,目送熟客出了門。然後他回到櫃檯後面,從抽屜裡摸出一張新的紙條,寫了幾個字:“兩魚入網,方向不明。需查老牆根下的根鬚。”他把紙條摺好塞進袖口內側的暗袋裡,繼續擦他的茶杯。
與此同時,在杭州城南的一條偏僻小巷裡,昨天那個渾身是傷的人正靠在一面斑駁的磚牆上喘氣。他的傷口沒有好好處理——左臂上那道大口子只簡單用撕下來的布條綁了一下,布條己經被血浸透了,暗紅的一圈圈洇開來。額頭的傷口也還在往外滲血,但他用一塊破布按著,靠著牆慢慢坐了下來。
他面前蹲著一個人,是個穿黑布衫的瘦小老頭,手裡捧著一個粗瓷碗。老頭把碗遞過去,裡面盛著半碗渾濁的井水。“喝了。”他說,嗓音乾啞。
那人接過碗仰頭灌了下去,水順著下巴淌下來,衝開了血跡和泥汙,露出底下年輕的面容——蒼白,眉骨高挺,嘴角有一道己經結痂的傷疤。他放下碗的時候喘了兩口氣,開口的聲音依然沙啞:“老牆根底下有人盯著了。”
“我知道。”老頭接過空碗,“九爺那邊傳了訊息,說要等。”
“等到什麼時候?”
老頭沒有回答,只把碗收進一隻舊布袋裡,站起來抖了抖衣襬上的灰。“你歇夠就走,別在杭州城裡待太久。你那張臉——”他低頭看了年輕人一眼,“你那張臉跟吳家老三太像了,被人看見就是麻煩。”
年輕人的嘴角扯了一下,那個似笑非笑的弧度跟吳三省有八分相似。“我知道。我躲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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