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二白依然看著湖面:“我知道。陶罐被動過。”
“不是我動的。”老頭說,“是另一批人。你放的紙條我昨天才拿到,前天晚上有人先我一步翻過了那面牆。但對方沒拿東西,只是翻了一下就走了——像是在確認那裡有沒有藏東西。”
吳二白的手指在橋欄上輕輕叩了一下。“誰?”
“不確定。但從手法看,不像是本地人。”老頭把柺杖換了一隻手拄著,“你父親那邊收到的那封信,也被人截過。寄到上海中轉的時候有人拆開又重新糊上了,封口處留了痕跡。”
吳二白心裡一凜。父親那封用特殊手法寫的信他是知道的,信上明面是噓寒問暖底下全是暗語。如果信被截過,哪怕只是拆開看了一眼,那信上的內容就可能己經洩露出去了。他沒有接話,等老頭繼續說。
“那個渾身是傷的年輕人,”老頭的聲音更低了,“是九爺那邊派來的人。他在路上被截了一次,能活著到杭州己經算命大。他讓你三弟傳話給你,就是因為明面上不能接觸你父親——你父親那面現在有人二十西小時看著。”
吳二白微微側過頭,第一次正眼看了老頭一下。老頭佝僂著背,臉藏在草帽陰影底下,但露出的半張臉上那雙眼睛沉而穩,像一口經年的老井。“那批盯上我茶館的,跟截信的是同一批人?”
“是。”老頭說,“但他們還沒摸清你家的底。你越正常過日子他們越不敢動。但你父親那邊——”他頓了一下,“你父親當年在長沙的那些事,有些人一首沒忘。如今那些人借了新的殼子,重新找上來了。”
吳二白沉默了幾秒。湖面上吹來一陣風,把柳枝拂到他肩頭又落下去。“我家那個小姑娘——”
“目前沒人動她。”老頭說,“但你要注意她的上學路線,那條巷子雖然背,卻是你家後院的一個空檔。那天那個受傷的人能摸到那裡,別人也能。”
吳二白的指節在橋欄上攥緊了又鬆開。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老頭拄著柺杖慢慢往橋的另一頭走了,青布衫的背影混進稀稀落落的遊客裡,很快就看不見了。吳二白在橋欄上又站了十來分鐘,看湖面看柳樹看遠處雷峰塔的輪廓,然後轉身不緊不慢地往回走。
他回茶館的路上拐去了陸嬌嬌上學的那條巷子。巷子還是那條巷子,牆根底下的血跡早就乾涸了,被灰塵和落葉蓋了一層又一層,己經看不出痕跡。他在巷子裡來回走了一遍,注意到巷子兩邊的院牆上有些新的痕跡——磚縫間有幾個不顯眼的踩踏印記,很淺,不仔細看會以為是雨水沖刷造成的。但吳二白認得出那種印記:有人翻過這些牆,而且不止一次。
他走出巷口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巷口對面有一棵老槐樹,枝葉濃密,坐在樹底下剛好能把巷子裡的動靜一覽無餘。樹底下有一塊石頭,被坐得光滑發亮。
吳二白收回目光,加快了回茶館的腳步。那天下午他提前關了門,回家的時候從菜市場繞了一段路,買了條魚和一兜青菜,像個再普通不過的居家男人。進巷子之前他看了一眼對面那棵老槐樹的方向——樹底下空蕩蕩的,只有一地碎陽光。
晚上吃飯的時候,陸嬌嬌一邊扒飯一邊說今天在學校門口看見一個修鞋的老頭,給她修了鞋幫上開線的地方,沒收錢,還囑咐她“小姑娘走夜路要看著前後”。她說完就繼續吃飯了,沒當回事。吳二白夾菜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不動聲色地給她碗裡添了一塊魚肚子上最嫩的肉。
“修鞋老頭長什麼樣?”
“挺老的,佝著背,戴草帽。”陸嬌嬌想了想,“說話聲音沙沙的,像砂紙。不過他修鞋手藝真好,我那個鞋幫開線的地方他三下就縫好了,針腳又密又齊。”
吳二白“嗯”了一聲,沒有再問。他知道那是誰派來的人,也知道那人為什麼要在陸嬌嬌身邊出現。
夜深了。吳二白坐在自己房間裡,窗外的月光把桂花樹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像一株安靜地守在那裡的植物人。他從書架那本舊書裡抽出之前夾進去的那張紙條,看了最後一遍,然後劃了根火柴把它燒了。火光照亮了他半邊臉,他坐在那團小小的火光前面,把最近所有的事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盯梢的人、取信的人、翻牆的人、修鞋的人、那個跟老三面容相似的人——這些人圍著吳家這座院子畫了一個逐漸收緊的圈,而圈的中間站著他的父親、他的兄弟、還有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小姑娘。
他把灰燼拂進窗臺上的一隻舊瓷碟裡,站起來走到窗前。月亮掛在桂花樹梢頭,又圓又亮。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出了房間,輕手輕腳走到後院牆根底下,把那隻陶罐輕輕拔出來。裡面果然又多了東西——一小片竹片,上面用刻痕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線的盡頭畫了一根豎著的柱子。吳二白把竹片在手指間轉了一下,認出了那圖案的含義:西湖邊上某個地標建築周圍,有人等著接頭。
他把竹片收進口袋,把陶罐放回原處,然後站起來準備回屋。走了兩步忽然聽見前院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不是家裡人的走路方式,更輕、更碎,像貓踩著瓦片經過。吳二白身形一繃,貼著牆根往月亮門方向挪了兩步,從門縫往外看。
院子裡的月光照得青石板一片銀白。一個瘦長的人影正站在桂花樹底下,面朝著堂屋的方向,一動不動。那人穿一身深色的衣褲,身形掩在桂花樹的陰影裡幾乎看不清輪廓,但他的姿態讓吳二白心臟猛然一緊——那個站姿他認識,是昨晚在西泠橋頭跟他說話的老頭。
老頭在桂花樹底下站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然後轉身往院門方向走去。他的動作很輕,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音,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往吳二白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隔著半個院子隔著月光隔著桂花樹的枝葉,吳二白覺得那一眼像是穿過所有障礙精準地落在他身上。然後老頭拉開門閃了出去,門軸發出了極輕的一聲吱呀,隨即在月光裡合攏了。
吳二白站在牆根的陰影裡沒有動。他的後背貼著爬滿青苔的磚牆,涼意透過薄薄的綢衫滲進皮膚裡。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從桂花樹的枝頭移到了屋簷上方,才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之後他坐下來,把那枚竹片放在桌面上,在月光裡看著那條彎彎曲曲的線和盡頭的柱子標記。
這根“根鬚”,比他想象的埋得更深、更廣、更密。而吳家這座院子,從五年前陸嬌嬌被送進門那天起,就己經被織進了這張網的正中央。
他躺下來合上眼,把竹片攥在掌心裡。窗外的月光從窗縫漏進來,在竹片邊緣鑲了一道細細的銀邊。吳二白在黑暗中慢慢理著思路:明天午後,西湖邊,帶竹片的接頭。他要去。而且他要去之前得做一件事——把陸嬌嬌明天的上學路線換一換,讓她從大路走,不走那條巷子。
他翻了個身,竹片在掌心裡硌著有點疼,但他沒有鬆開手。
九月開學之後,杭州的暑氣終於退了些許。清晨的風裡帶了絲絲涼意,桂花的甜香從院牆裡飄出來,混著露水的潮潤,把整條巷子都染成了溫吞吞的甜。陸嬌嬌這學期升高三了,書包比上學期重了一截,裡面塞滿了複習資料和習題冊。她每天早上六點半準時出門,走那條穿了兩年的巷子去學校——近,省時間,雖然僻靜但己經走熟了,閉著眼都能摸到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