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的早晨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她揹著書包出了院門,朝巷子裡走了十來步,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巷子今天格外安靜,平時這個點兒隔壁院子的老婆婆會在門口澆花,今天門口空蕩蕩的;平時巷口有賣豆漿的推車會飄出豆香氣,今天空氣裡只有桂花味。她腳步慢了一拍,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沒有人,吳宅的黑漆大門己經關上了,門環安安靜靜地垂著。
她轉回頭繼續往前走,但心裡那根弦悄悄繃起來了。二哥昨天吃晚飯的時候忽然說讓她以後走大路上學,說大路人多熱鬧。她當時沒多想,隨口應了,但今早出門的時候還是習慣性地拐進了巷子。走都走進來了,再退回去好像有些小題大做。
又走了十幾步,前面拐彎的地方忽然有人從牆根後面轉出來,擋住了去路。那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夾襖,頭上裹著看不出顏色的布巾,臉被遮了大半,只露出一雙小小的、渾濁的眼睛。他站在那裡不像是路過的,因為他雙手叉著腰站在巷子正中央,兩隻腳穩穩地踩著兩邊的排水溝沿,把整條巷子的通路都封住了。
陸嬌嬌的腳步頓住了。她攥緊了書包帶子,腦子裡飛速轉了幾個念頭。二哥說過遇到可疑的人不要硬闖,要後退,要跑。她往後退了兩步,準備轉身往吳宅的方向跑——然後她聽見身後也傳來腳步聲。她回頭一看,巷子另一頭也站著一個人,一樣的灰撲撲的夾襖,一樣的看不清臉,正一步一步朝她走過來。
被堵在中間了。
陸嬌嬌腦子裡那根弦“嘣”地斷了。她沒有喊——深巷前後都有人,喊也未必有人聽得見——而是把手裡的書包猛地甩向前面那個人的臉,然後轉身就往旁邊院牆根底下那棵歪脖子槐樹衝去。那棵樹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小時候爬上去摘過槐花,知道哪根枝杈最結實。她手腳並用地往上爬,布鞋底在粗糙的樹皮上蹭出刺啦一聲響,整個人竄上了第一根橫枝。
身後傳來一聲悶哼——書包砸中前面那人了。但隨即有手拽住了她的腳踝,粗糲的、有力的大手箍住她的腳腕往下一扯,她的膝蓋磕在樹皮上,一陣鑽心的疼從骨頭縫裡炸開。陸嬌嬌沒鬆手,死死抱著頭頂那根橫枝,另一隻腳狠命往後蹬——鞋後跟正正蹬在那人的手背上。那人悶哼了一聲卻沒有鬆勁,反而把她往下又拽了一截,她的手指從樹皮上滑下去,指甲刮出一道白印子。
“放手!”她終於喊出來了,聲音尖利地刺破了巷子裡的安靜。她用力掙了一下,腳踝從那隻手裡脫出來,整個人失去平衡往後跌進了一雙臂彎裡——是後面那個人,不知什麼時候己經走到了樹下,正好接住她摔下來的身體。
陸嬌嬌被一雙鐵鉗似的手臂箍住了腰,那人用布捂住了她的嘴。布上有股刺鼻的味道,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兩腳拼命亂蹬,後腳跟踢中了一根硬邦邦的小腿骨。那人的手臂鬆了一下,她藉著這個空隙猛地低頭狠狠咬了一口捂在嘴上的那隻手——是肉,隔著布咬下去,能感受到指骨的形狀和瞬間湧出的溫熱腥氣。
那人猛地抽手,嘴裡罵了一句粗話。陸嬌嬌從他懷裡滑脫出來,往前撲了兩步還沒站穩,前面那個被書包砸中的人又撲過來了。她往旁邊一躲,胳膊被擦了一下,袖子“嘶啦”一聲撕開了一道口子。她踉蹌了兩步撞在牆根上,後腦勺磕在磚牆上發出一聲悶響,眼前一陣發黑。
“小丫頭還挺能折騰。”前面那人啞著嗓子說了句,伸手要抓她的肩膀。
陸嬌嬌眼前發花,腦子裡嗡嗡響,但她清楚地知道不能停下。她偏頭躲了一下那隻手,貼著牆根往前竄,布鞋底在青石板上打滑了一下,膝蓋又磕了一下。她顧不上疼,只憑著對這條巷子的熟悉往左邊那條僅容一人透過的小窄道里鑽——那是巷子深處一條通向後巷的夾縫,平時連貓都嫌擠,但此刻是她唯一的活路。
她鑽進夾縫裡,窄道的磚牆擦著她的肩膀和後背。她聽到身後傳來“媽的”一聲罵和沉重的腳步追過來的聲音,那人寬大的身量在夾縫裡顯然卡了一下,給了她幾步的空隙。她拼命往前跑,夾縫盡頭是一道低矮的圍牆,翻過去就是另一條巷子——她去年跟同學捉迷藏的時候翻過,知道那邊連著主街。
她攀上了牆頭。牆頂的碎瓦片扎進掌心,疼得她抽了一口涼氣,但她咬住牙翻了過去,“咚”一聲落在牆那邊的地上,腳踝震得發麻。她爬起來就跑,兩條腿因為驚嚇和疼痛在發顫,但還是踉踉蹌蹌地衝進了主街的人流裡。
主街上人來人往,有人騎腳踏車有人挑擔子有人挎著菜籃子。陸嬌嬌撞進人群裡,腳下一軟跪在了街邊一個修鞋攤子前面。她大口喘著氣,嗓子眼裡火辣辣地疼,後腦勺被牆磕到的地方一跳一跳地脹痛,膝蓋和掌心的傷口在往外滲血。
修鞋的老頭抬起頭來,草帽底下那雙沉靜的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後他放下手裡的錐子和麻線,站起來伸手扶了她一把。“姑娘,你撞著哪裡了?”
陸嬌嬌張了張嘴想說話,喉嚨幹得像砂紙。她回頭看了一眼——巷口沒有人追出來。那兩個人大概沒翻牆,或者不敢追到主街上來。她靠著修鞋攤子的支柱慢慢滑坐下去,雙手撐在地面上,掌心被碎瓦片割出的口子在地上蹭了一下又一陣鑽心的疼,但她沒顧上,只是大口大口地吸氣,把那種快要從胸口炸出來的恐懼一點一點壓下去。
“沒事……我沒事……”她說,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修鞋老頭看了她幾秒,然後彎腰從攤子底下摸出一個搪瓷缸,裡面盛著涼白開。“喝了。”他把搪瓷缸遞到她手裡。
陸嬌嬌接過缸子灌了兩口水,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把那團火燒火燎的乾澀壓下去了一些。她抬頭看著面前的修鞋老頭,忽然想起來他就是那天給她修鞋幫的那個,一樣的佝僂背,一樣的草帽,一樣沙啞的聲音。她看了他兩秒,忽然說:“您認識我?”
老頭沒有回答。他把搪瓷缸放回攤子底下,從工具箱裡翻出一卷乾淨的紗布遞給她:“手包一下。你書包丟了?”
陸嬌嬌這才想起來書包還在巷子裡。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雙手和背後——書包果然沒了,剛才砸出去之後就沒撿回來。裡面裝著課本、習題冊、還有那枚月牙形的淺綠色石頭。她心口猛地一緊,撐著修鞋攤站起來就要往回走,被老頭按住了肩膀。
“別回去。”老頭的聲音依然沙啞,但有種不容違抗的沉,“書包裡有值錢東西?”
“有……有塊石頭。”陸嬌嬌的聲音發哽,“我三哥給我的。”
老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我讓人給你找回來。你先回家,今天別上學了。你家裡人要急。”
陸嬌嬌站在原地,掌心還在往外滲血,後腦勺的腫痛一陣一陣地往上湧。她看著面前這條人來人往的主街,看了幾秒,然後對老頭點了下頭:“謝謝您。我——我就回去。”
她轉身往吳宅的方向走,腳步還有些虛浮。走了大約二十步,迎面撞上一個人——那人從路邊一棵梧桐樹後面閃出來,穿著件半舊的墨綠布衫,帽簷壓得很低,身形消瘦。他伸手虛虛地攔了她一下,陸嬌嬌下意識往後一縮,抬頭看見那張臉——眉骨高挺,嘴角有疤,面色蒼白但那雙眼睛又深又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