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天巷子裡那個渾身是傷的人。他把帽簷往上推了推,露出額頭上一道己經結痂的舊疤。他低頭看著陸嬌嬌——看著她膝蓋上的血漬、撕破的袖口、抓破的掌心——眉頭忽然擰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但陸嬌嬌看見了,因為他的目光從她額頭上的傷流到掌心的血又流到膝蓋的淤青,最後停在了她的臉上,看著她的眉眼鼻樑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遇上那兩個人了?”他問,聲音比那天在巷子裡聽到的穩了一些。
陸嬌嬌往後退了半步,攥緊了自己流血的掌心。“你怎麼知道?”
“我聽見動靜了。”他指了指巷子的方向,“追過來的時候你己經翻牆跑了。我跟了一段,看見你跑到街上來了。”他頓了頓,目光從她臉上又移到她撕破的袖口,“你受傷了。”
“沒事。”陸嬌嬌說,但她的腿在微微發抖。
那人看著她抖動的膝蓋,忽然蹲了下來。他在她面前蹲下的姿態很小心,像是在接近一隻受驚的小動物——跟那天在巷子裡她蹲著看他時一模一樣,只不過位置顛倒了。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塊乾淨的手帕,展開來折了兩折,遞給她:“手包一下。劃得挺深。”
陸嬌嬌猶豫了一下,接過了手帕。手帕是白色的,邊角繡了一朵小小的不知名的花,己經洗得發白了,但疊得整整齊齊的。她用那方手帕纏了纏掌心,指節被布裹住的時候那股刺疼緩了些許。她低頭看著自己纏著白手帕的手,忽然問:“你為什麼要幫我?”
那人站起來,瘦高的身形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陰涼。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朝街對面看了一眼——修鞋老頭還坐在攤子後面,正低頭縫一雙舊鞋,像是根本沒往這邊看過。但那人知道老頭在聽,也知道這個距離什麼動靜都瞞不過他。
“你跟我認識的一個人長得有點像。”他說。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像是這句話本來不該說出口的。
陸嬌嬌仰頭看著他:“誰?”
那人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面前這個小姑娘沾了灰和血的眉眼,腦子裡翻湧著前幾天查到的那些東西——他花了三天時間,通過幾條暗線摸到了陸嬌嬌的來歷:她父親陸明遠,紅黨要員,現駐鷹國;她母親歡音,原名佟音,滿洲鑲黃旗後人,民國初年家道中落改姓從漢。而佟音這個名字,跟幾十多年前王府裡那個被送出去的小格格重了音,也重了人。
那天在巷子裡頭一回見到這個小姑娘的時候,她蹲在他面前把赤豆冰棒舉過來,仰臉問“你坐在這裡幹什麼”的那一瞬間,他恍惚看見了另一張臉——那張臉也是這樣的眉眼輪廓,也是這樣的眼尾微微上挑,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相似的弧度。那是他額吉的臉,是他記憶裡己經被時光磨得只剩輪廓的、早逝的母親的臉。
他當時還以為自己失血過多出了幻覺。後來養傷期間他動用了自己能動的全部關係去查,查到的結果讓他靠在牆根底下坐了很久——佟音,滿洲鑲黃旗佟佳氏末支的孤女,民國亂世裡被送出王府下落不明,多年後改姓從漢嫁與陸明遠。而他自己的額吉,也是佟佳氏那一支的末裔,是佟音的親姐姐。二十多年前王府被抄之前,姐妹兩人分別被送了出去,一個向東一個向西,從此失了聯絡。他額吉在他很小的時候就病逝了,臨死前攥著他的手說“你還有一個姨媽,叫佟音,在南方,你要找她”。這句話他記了二十多年,但他從不知道姨媽後來嫁了誰、在哪裡、過得怎麼樣。
現在他知道了。她就坐在他面前,膝蓋上全是血,用他額吉當年繡的手帕纏著手掌,仰著臉看他,問他“你為什麼要幫我”。
“你跟你媽媽長得像。”他說了第二句,聲音更低了。
陸嬌嬌愣住了。她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黑瘦面容上顯得格外亮的、深得像井水的眼睛,忽然覺得這人說的話不像是隨口編的。“你認識我媽媽?”
那人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往後退了一步,把帽簷重新壓了壓。“你該回家了。書包我幫你找回來,放到修鞋攤子上,你明天去拿。”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住,側過頭——那個側臉的輪廓在梧桐樹影裡顯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跟吳三省有幾分相似,但比吳三省更多了些經年累月的鋒利和疲憊,“以後不要再走那條巷子了。大路人多,安全。”
陸嬌嬌站在原地,看著他瘦長的背影沒入街角的人流裡。她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方白手帕,邊角那朵小花在滲出的血跡裡洇成一團淡淡的粉。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吳宅的方向走,每一步膝蓋都疼,但她走得很穩。
她推開門的時候,江宛然正在院子裡晾衣服。看見她渾身是血地走進來,手裡的溼衣裳“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嬌嬌?!你這是怎麼了?!”
陸嬌嬌站在門檻裡,看著江宛然煞白的臉跑過來抱住她的肩膀,看著她伸手顫著摸自己的額頭又摸胳膊又摸腿,看著她回頭衝堂屋裡喊“老吳你快出來”。她張了張嘴想說“沒事”,但喉嚨一緊,眼淚忽然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
“嬸嬸,”她哽咽著說,“有人要抓我……巷子裡有兩個人……我把書包砸出去了爬了樹又翻牆跑了——”
江宛然把她摟進懷裡,手掌拍著她的後背,嘴裡喃喃著“沒事了沒事了到家了”。吳老狗從堂屋衝出來,看見陸嬌嬌滿臉淚痕和滿身血漬,那張常年繃著的臉忽然白得像一張紙。他快步走到院子門口往巷子方向看了一眼,轉頭對江宛然說:“帶她進去擦藥。我去——”
“爸。”吳二白從走廊那頭快步走過來,臉色也白著但還算鎮定,“我去巷子裡看看。你把院門鎖好,別讓人再進來。”
吳老狗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轉身去鎖院門了。吳二白快步出了巷子,沿著陸嬌嬌回來的路線一路走到那條窄巷的入口。巷子裡空蕩蕩的,地上有一攤打翻了的書包,課本和習題冊散了一地,那枚月牙形的淺綠色石頭滾在牆根底下,被一層薄灰覆著。他彎腰把石頭撿起來擦了擦,又蹲下來把散落的課本一一收進書包裡,然後站起來掃了一眼巷子西周。
牆根上有翻爬的痕跡,樹皮上有抓摳的白印子,地上有兩對不屬於陸嬌嬌的鞋印——大碼,深痕,方向一個從巷口往裡走一個從巷子深處往外走,形成合圍之勢。吳二白的眼神冷了下來,他把書包帶子攥緊,轉身快步去了巷子對面那棵老槐樹的方向。樹下沒有人,但他蹲下來看了一眼樹根底下——那裡被人用指甲劃了一道極淺的標記,是一道橫線加一道豎線。
他認得這個標記,是九門內部傳遞訊息時用的暗號之一。“撤了。”他低聲說了一句,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這兩個字的意思是那批盯梢的人己經暫時撤離,但“暫時”兩個字讓他心裡並不輕鬆。他拎著書包快步回了吳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