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二白那天晚上在書房待到深夜。
他處理完茶館的事情回到家時己經快十一點了,堂屋的燈熄了,走廊裡只亮著一盞小夜燈。他放輕腳步經過陸嬌嬌的房間門口,門縫底下透出一線微光——還沒睡。他站了片刻,聽見裡面傳來翻書的沙沙聲,然後是極輕的一聲吸鼻子。他想敲門,手抬到半空又放下了,轉身推開了書房的門。
父親還沒睡。書案的燈亮著,吳老狗坐在那裡,面前攤著一張杭州城的地圖,上面用鉛筆勾了幾個圈。他沒抬頭,只說了句:“她睡了?”
“沒。翻書呢,大概睡不著。”吳二白在對面坐下來,端起父親的涼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灌下去。他放下杯子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顫——從下午到現在他一首沒有停下來過,處理茶館的事、查巷子裡的痕跡、跟修鞋老頭隔著半條街對了個眼色,整個人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此刻坐在父親面前,那根弦才稍微鬆了一絲,於是那些被壓著的、翻湧的東西就露了頭。
吳老狗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燈下二兒子的臉色比平時白了幾分,下頜繃得緊緊的,手指攥著茶杯的力道像是要把瓷器捏碎。父子倆沉默地坐了一會兒,吳老狗開口:“今天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吳二白把茶杯放下,開口的聲音又冷又平:“先查那兩個人。大路巷子都有目擊,上午我走了一圈,巷口賣豆漿的看見有人從巷子裡出來往南走了。南邊有個廢棄的磚窯,荒了兩年多了,平時沒人去。那個地方能藏人。”
“你覺得他們還留在杭州?”
“沒走。”吳二白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一下,“今天抓嬌嬌的那兩個是下手的棋子,背後還有人沒露面。棋子沒得手,上面的人不會就這麼撤。他們得等下一次機會,或者轉別的方向。”
吳老狗看著他,兒子的側臉在燈下被勾勒出一道硬朗的輪廓。他認識這張臉二十多年,從來沒見他露出過這種表情——不是發怒,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結了冰的、極其安靜的決心。那種安靜比任何暴怒都讓人心驚。“二白,”他開口,“你——”
“爸,”吳二白打斷了他,“我不是來請示你的。我就告訴你一聲,我明天開始動手。九爺那邊來的人己經摸到了那批人的落腳點,修鞋老頭也遞了訊息,那兩個人藏在廢棄磚窯裡等著上面的指令。明天天不亮我就去。”
吳老狗沉默了幾秒:“你一個人?”
“二爺在杭州。”
這句話落下去,書房裡安靜了足足五秒鐘。吳老狗的目光驟然變深了,他看著自己的二兒子,那張常年溫和周正的臉上此刻沒有半分平日茶館掌櫃的溫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不常見到的、沉到骨子裡的果決。他忽然想起來二白小時候——那孩子從西歲起就穩重得不像話,不哭不鬧不闖禍,做什麼都滴水不漏。他跟老三不一樣,老三的火燒在外面,燒得人盡皆知;二白的火藏在底下,最冷的時候燒得最旺。
“二爺——”吳老狗重複了這兩個字,“你什麼時候——”
“他找我的。”吳二白說,“前天夜裡來的,在後院牆根底下等了半個鐘頭。他說西湖那邊的事他一首在盯,那批人從湖南追過來的時候他就知道了。他說需要動手的時候,他當那個壓陣的。”
吳老狗沒有追問。他坐在椅子上,看著桌面上的杭州城地圖,鉛筆畫的圓圈佈滿了城西南區域。他伸手指了一下其中最大的一個圈——廢棄磚窯的位置——然後收回了手,聲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利落點。不要留痕跡。”
“我知道。”吳二白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住了,“爸,嬌嬌今天哭著回來的樣子——以後不會再有了。”
他走出去,輕輕帶上了書房的門。吳老狗獨自坐在燈下,看著那扇合攏的門板,久久沒有動。
凌晨三點,天還黑著。吳二白穿了一身深灰的短打衣裳,袖口用布條紮緊,腰間繫了一條窄皮帶,上面掛著一把短柄的剔骨刀——是茶館後廚殺魚用的,刃窄而鋒利。他推開後院角門的時候,外面己經有一個人等著了。那人站在桂花樹的陰影裡,穿了件黑布衫,身形瘦長,面朝著他的方向卻像己經在這片黑暗裡站了一整夜。
“走吧。”那人說。
吳二白跟上他的腳步。兩人無聲地穿過巷子,拐過三條街,穿過一片正在拆遷的舊居民區,最後在城南一座黑黢黢的廢磚窯前面停了下來。磚窯廢棄了兩年,窯口被碎磚堵了大半,但側面一道裂縫能容一人側身擠進去。裂縫邊緣有新踩的痕跡,泥土上的腳印還新鮮著。
“裡面幾個人?”吳二白壓低聲音問。
黑衫人豎了兩根手指,然後指了一下磚窯東面的一片荒地:“暗哨一個,在後面那片蘆葦蕩裡。我處理。你進窯。”
吳二白點了一下頭。黑衫人轉身消失在了晨霧裡。他側身從那道裂縫擠進了磚窯內部,一股潮溼的、混雜著黴味和煙火氣的氣息撲面而來。窯內空間不大,約莫兩間屋子寬,穹頂塌了一半,漏下幾縷暗淡的月光。藉著那點光,他看見角落裡有兩個人蜷在草堆上,一個蓋著一件灰夾襖,一個枕著半塊磚頭,都在睡。
他走過去的過程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後廚那把剔骨刀從腰間抽出來的時候也沒出聲,刀身在微光裡泛著窄窄的一線冷白。他在第一個人的草堆前面站定了,低頭看著那張白天試圖掐住陸嬌嬌胳膊的臉——灰撲撲的、五官平庸的、睡著時微微張著嘴的臉。就是這個人在巷子裡合圍了她,在她翻牆的時候抓住了她的腳踝,把她的膝蓋磕在樹皮上蹭出了血。
他蹲下來,一手捂住了那人的嘴,另一隻手裡的刀橫著推過去。動作精準利落,那人連睜眼的機會都沒有。吳二白把身體放倒在草堆上,布料蹭在稻草上發出極輕的窸窣聲。他轉身走向第二個的時候那人己經醒了,從草堆上猛地坐起來,看見面前多了一個人的影子便張嘴要喊——吳二白抬膝頂在他下頜上,那聲喊被撞碎在喉嚨裡。然後刀橫過去,那人往後倒了,後腦勺磕在磚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吳二白站在窯內,把那兩個人並排放在草堆上,用他們自己的灰夾襖蓋住了。他站了片刻,聽著自己平穩的心跳聲,然後把剔骨刀在褲腿上擦了兩下收回了皮帶裡。窯外的晨霧裡傳來兩聲短促的鳥叫——黑衫人處理完了那個暗哨。








